隔日一早，陈德旺便在村里敲锣打鼓，召集大家开大会。
眼下正是农忙，地里活儿一堆一堆等着人，有些人尚且不知情，被锣声催到村口时，脸上还带着几分埋怨。
人群中不知是谁嘟囔道：“村长这节骨眼上把大家伙儿聚一块，是要干啥？有啥天大的事能比收粮更重要？”
旁边的人附和：“就是，啥事儿不能等忙完这阵再说？”
而那些分到土豆种子的三十户人家，心里大抵猜出了七八分。
老吴蹲在人群边上，他媳妇看了他一眼，小声道：“是不是要说抽成的事？”
老吴没吭声，只是点了点头。
旁边李大爷也沉着脸，手里的烟袋锅子半天没往嘴里送。
他们心里都悬着一块石头，要是抽得狠了，这一季忙活下来，怕是要白贴不少力气。
等人来得差不多了，陈德旺清了清嗓子。
“乡亲们，今儿把大家喊来，是有件大事要商量，耽误大家干活，我先赔个不是。”
他朝众人拱了拱手，然后转向站在人群边上的程穗宁，神情郑重起来。
“但在说正事之前，我得先替咱们黑石村的老老少少，认认真真谢一个人。”
“穗宁啊，你过来一下。”
人群安静下来，目光齐刷刷看向程穗宁。
程穗宁先是一愣，随即大方得体地朝众人一笑，迈步上前。
陈德旺声音洪亮。
“大伙儿都记得，今年开春那会儿，咱们村还愁着水浇不上地，是穗宁带着咱们引水，让那老井又活了起来。后来她又教咱们深耕、施肥、合理密植，让咱们的粟米一亩多收了好几十斤。”
他顿了顿，声音拔得更高了些。
“再后来，她又弄来了土豆种子，让三十户人家种上了这个新鲜物件。昨儿个大家都看见了，那一亩地收了多少？一千多斤！”
“咱们村今年能大丰收，家家户户粮仓里堆得满满的，靠的是谁？靠的是穗宁！”陈德旺大声道，“咱们得记着这份情！”
话音刚落，人群里便爆发出一阵掌声和叫好声。
“宁丫头，好样的！多亏有你！”
“穗宁啊，等忙完这阵，上婶子家吃饭来！”
“先来我这！”
“各位叔伯婶娘，客气的话我也不多说了。”程穗宁笑道，“我只能说，感谢大家的信任。”
“若非大家愿意相信我，跟着我那些法子做，我就算是有再大的本事，也施展不出来。今年的好收成，是咱们全村人一起挣来的。”
众人又是一阵鼓掌。
待人群安静下来，陈德旺清了清嗓子，继续道：“今儿把大家喊来，还有一件要紧事要说。”
“先前穗宁分了三十份土豆种子出去，当时就跟那三十户人家约定好了，等丰收了，要抽一部分收成出来，充到村里的公共粮仓里，给那些没种上土豆的人家兜个底。”
这话一出，原先不知情的人顿时愣住了。
“啥？给咱们兜底？”
那些没分到种子的人家，一下子热血沸腾起来，原先他们还愁着，万一蝗虫来了，这点存粮撑不到明年可咋办？
这下好了，有公仓兜底，心里一下子踏实了。
而那些分到种子的三十户人家，脸上的表情却复杂起来。
有几个年轻些的，互相交换着眼色，心里直打鼓，抽多少？别抽得太狠了吧？
陈德旺把众人的神色看在眼里，接着道：“至于要抽多少，昨儿个我已经和穗宁商量好了。”
他顿了顿，声音沉稳：“抽各家总收成的三成。”
“三成？”人群里顿时一阵骚动。
那些分到种子的人家，脸上的表情五花八门。
有几个家里人口多的，脸色一下子垮了下来，三成，那可是好几百斤呢。
但也有人面色轻松，陈德旺自己就是分到种子的，他神色坦然，没什么变化。
旁边几个也稳稳当当站着，没吭声。
那些没分到种子的人家，听了这个数，心里既欢喜又有些忐忑，欢喜的是有了着落，忐忑的是怕这三十户人家不乐意。
程穗宁见场面有些微妙，往前站了一步：“各位叔伯婶娘，我说两句。”
人群安静下来，都看向她。
“大家放心，这粮食并非白给出去。”程穗宁声音清亮，“公仓的粮，是用来救急的，不到万不得已，是不会轻易动用的。”
“说难听些，是快要饿死了、实在过不下去了，才能去领，这是咱们村的最后一道防线。”
她环顾一圈，继续道。
“而且这些粮食不是只往外给、不往回收的，谁家有了难处，从仓里借粮渡口，来年收成了，还得还回来。只有这样，公仓才能一直转下去，年年都有。”
她看了一眼那些分到种子的人家，语气温和了些。
“若是咱们运气好，这批土豆用完之后还有剩，那便可作为来年的种子，让更多人都能种上土豆，到时候全村家家户户都能享受这份丰收的喜悦。”
这番话说完，那些面色为难的人，脸上的表情渐渐松快下来。
原来是有借有还，并非让别人一味的占便宜。
再细想一想，就算刨去了三成，他们剩的也还有七八百斤，只这一亩地的量，已经是高回报了。
再说了，这是程穗宁的决定。
就算她要抽五成，他们也得出，毕竟要是没有她，他们连土豆是什么都不知道，哪来的这一季丰收？
老吴第一个站出来，大声道：“我同意！宁丫头说抽多少就抽多少，我没二话！”
李大爷也跟着点头：“对，我也同意，这公仓是给咱们村攒底气，又不是便宜了外人，有啥不乐意的？”
有了人带头，其他人也纷纷开口。
“我也同意！”
“算我一份！”
“宁丫头是为了全村好，咱们听她的！”
那些原先还有些犹豫的人，见大家都表了态，也跟着点了头。
程穗宁看着这一幕，心里踏实了许多。
陈德旺见气氛热络起来，趁热打铁道：“还有一件事，公仓荒废了一些年头，顶子漏了，墙根也酥了，得找人修缮修缮，谁愿意来搭把手？”
话落，人群里便响起一片响应声。
王老六第一个举起手：“我来！我家那口子也能来帮忙！”
赵老栓也往前挤：“算我一个！没种上土豆，出把力气总是行的！”
“我也来！”
“还有我！”
那些没分到种子的人家，争先恐后地往前涌，生怕报不上名。
原先他们心里总觉得亏欠，如今总算有了出力的地方，一个个都恨不得多使几分劲。
陈德旺笑得眼睛眯起来，连连摆手：“好好好，够了够了，用不着这么多人。这样，明儿一早，愿意来的都到这集合，咱们先把公仓拾掇出来。”
众人齐声应好，笑声在村口飘散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