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公,高丽之事,当如何处置!”
圣上接到辽东卫八百里的急报,便将首辅等一众大佬都召进了宫。
他想要成为碾压先帝的旷世明君,要的不只是天下太平、盛世锦绣,他还要万邦来朝、四夷宾服。
倭奴大举进攻高丽,而高丽乃大虞的藩属国,圣上作为宗主,绝不能容许。
他问“当如何处置”,心里已经动了出兵的念头。
只不过,出兵不是小事,不管是前期的集结援兵,还是后续的粮草补给,都需要整个朝堂,多个官署的鼎力支持。
即便是皇帝,也不能轻言兵事,否则就是穷兵黩武,就容易在他明君的好名声上染上污点!
圣上不愿轻易动兵,在场的朝堂诸公也都是老狐狸,他们也不愿!
说个“打”字容易,然后呢?
“牵一发而动全身”啊!
出兵容易,但想要结束,就不是他们一个字、一句话所能决定的了!
一旦开打,快则几个月,慢则三五年,战场不只是绞肉机,更是泥潭,一脚踏进去,想要脱身可就不容易了!
关键是——
“高丽到底是外邦!”
某位大学士沉默片刻,见众人都不说话,便轻声说了一句。
他也没说应该如何,只简单陈述了一个事实——
高丽又不是大虞的疆土,既非王土,亦无子民,又何必浪费自家的兵力、财力去救?
大虞的西北还在打仗。
就是东南沿海,倭奴也屡屡生事。
仗,自家还打不完,又何必管旁人?
其他大佬虽然没有开口,脸上的神情也看不出任何偏向,但他们的沉默本身,就代表了他们的态度——
最好不要轻言战事!
圣上的眼神便有些冷。
他没想到,这群老狐狸竟都揣着明白装糊涂。
明明都知道他的想法,也清楚他的志向,却都装聋作哑,不愿意成全!
果然,他们都是有私心的人,没有一个是对君王忠诚的纯臣!
还是元驽,沉默片刻,见现场的气氛有些凝滞,圣上的笑容几乎要挂不住,他站了起来:
“父皇,诸公,高丽虽是外邦,然则与我大虞比邻而居。”
“高丽战事若不能遏制,战火势必会烧到辽东!”
“辽东乃我大虞的王土,其容区区倭奴染指?”
元驽表现出了少年的热血与激昂,当然,也可以说他不够沉稳,过于轻狂。
然而,也正是这份不完美,才更符合他的年龄、身份。
圣上就非常满意元驽的表现。
关键是,元驽不只是一味“斗气耍狠”,他的话切入了一个要害——
高丽是大虞的近邻,高丽乱了,定然会影响到辽东!
辽东虽然于大虞也是苦寒之地,但,既为王土,断不可丢!
毕竟对于华夏来说,也有个沿袭几千年的政治正确——国土。
开疆扩土是良臣、是明君。
丧权辱国、丢失国土的,不管是君还是臣,都会遗臭万年!
“驽儿说得对!高丽之事,我大虞不能不管!”
圣上心里欢喜,看向元驽的眼神都带着赞许与慈爱:
到底是朕一手教养长大的孩子啊,不只是朕的继承人,更是朕的拥趸。
圣上甚至都没有像往常一样,满意元驽纯孝的同时,又嫌他少年心性、不够沉稳。
尤其是元驽这少年昂扬的模样,与在座老狐狸们形成了鲜明对比。
圣上愈发觉得元驽是个好孩子。
首辅以及几位阁臣,听到圣上夸元驽,便知道,他们不能再装傻了。
圣上打定主意要出兵,用数以万计的军户以及数不清的白银,成就他盛世明君的好名声。
太子更是“刁钻”,直接抛出了辽东这张牌。
偏偏,这是有可能发生的事实。
高丽的战火一旦蔓延,就会烧到辽东。
在座的这些大佬,谁也不想背负丢失国土的骂名!
这个罪,太大了,足以抵消掉他们几十年的政绩与名声。
“圣上圣明,太子贤明,高丽之事确实需要稳妥处理!”
到了这种时候,首辅不能不开口了。
可让他直接同意出兵,他还是不太愿意,便索性含糊地说着可进可退的话。
圣上:……果然是个老狐狸,半点是非都不沾。
不过,首辅这样已经算是开了一个口子,接下来,只需好好“商量”,就能出兵。
……
端庆宫。
元驽演完热血少年的戏码,后头的事儿,基本上就与他没有太大的关系。
左右他抛出了关键点,其他想要反对出兵的官员,开口之前,都要掂量掂量,他们反对出兵,一旦辽东出事,他们能否付得起责任。
元驽却还嫌不够。
他会赞同圣上的想法,不只是要在圣上面前表现,还有一个重要原因——
“表哥,你想领兵?”
苏鹤延不愧是最了解元驽的人。
等他回来,只看了一眼,与他说了两句话,便猜到了他的想法。
“嗯,其实更早的时候,我便想去东南。”
元驽领过兵,也亲历了郑、徐两家的衰败,他太清楚兵权的重要性了。
圣上为何能够君威日盛,不是因为他做了多年皇帝,日积月累有了君威,而是他将兵权一点点收了回来。
手里有兵,他才能利索地举起大刀,将两大外戚一个弄到全族倾覆,一个折腾得元气大伤。
元驽想要走到更高,除了太子的名分,也要有兵权。
否则,他就只是个摆设,哦不,连摆设都不如,而是砧板上的肉,任人宰割。
暗地里,元驽倒是经营了属于自己的势力。
但,还不够!
圣上愈发变态,元驽的忍耐也逼近临界点。
他必须要在最短时间内变得更强。
去领兵,才有机会染指兵权,继而谋夺。
东南倭患,原本就是元驽想要谋划的一个机会。
却因为京中接二连三的事儿耽误了。
如今,高丽又起战火,元驽便不想再放过这一次!
“高丽不比东南,那边到了冬日,格外冷。”
苏鹤延没有评判元驽该不该领兵,她客观地陈述事实。
“是远远超过京城的冷,滴水成冰,若没有合适的御寒物资,将士们作战的时候将会格外艰难!”
苏鹤延上辈子去过东北,也感受过那里的寒冷。
还有在影视作品里看到的朝国战场,更是无比惨烈。
她知道元驽虽出身高贵,却不是吃不得苦的纨绔。
他去过西南,知道野外行军作战的艰辛。
但,辽东与西南还不一样,辽东的冷,是真的可以要人命的!
“棉衣,棉靴还有棉被,恐怕都不够!”
苏鹤延开始在心底盘算自己名下的产业。
其中就有在西北的农场,种植了大片的棉花。
她还有专门卖松江棉布的铺子。
倒是可以提供足量的御寒装备。
苏鹤延却还是觉得不够。
她家劣马兄不怕吃苦是一回事儿,她不舍得让他吃苦是另一回事儿。
“羽绒?对!可以试着给你弄些羽绒制成的被服……”
苏鹤延说着说着,就陷入到了自己的世界。
她一边说,一边抽出了纸,开始将自己想到的、提到的,全都记了下来。
元驽含笑看着。
他太熟悉苏鹤延的这副模样了。
从小到大,十几年了,阿延只要有新奇的点子,都会如此。
或许她不够精通,只能提出一个大概的想法。
但,只要有这个想法做引导,其间她在补充一些要求,匠人们就能做出来。
不管是玻璃、酒精,还是他们一起搞过的许多“事业”,都是这般弄出来的。
“羽绒被服?”
元驽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他相信阿延,阿延定能给他惊喜。
“还有精通冻伤的军医……”
苏鹤延的思维果然足够跳跃。
很快就从御寒装备跳跃到了医疗保障。
她拿着笔,细细地沉吟着:“也不知道素隐真人和三嫂在这方面是否有所专长。”
“或者,可以去辽东卫那边找找看,毕竟医生专业偏向也是有地域性的!”
元驽全程都没有过多地插嘴。
只在苏鹤延无意识的自问自答的时候,他会回答几句:
“辽东卫那边,我倒是可以联系一二!”
苏鹤延虽然看似专注自己的思想世界,整个人呈现出一种“无意识”的状态。
事实上,她是一心二用,既在思考,也能够听到元驽的话。
“嗯嗯,樊家二爷就在辽东卫!”
而他们苏家,与樊家可是有救命的渊源。
苏家从不挟恩以报,平日里两家似乎也没有过多的来往。
但,人情这种东西,欠了就是欠了。
必要的时候,苏鹤延是可以讨回来的!
比如这次,元驽如果真能得到领兵的机会,苏鹤延就会与辽东卫的樊将军联系。
届时,明面上樊将军或许不会过多地偏向元驽,关键时候,他定会出手!
“……还有一事!”
苏鹤延思考完正经事儿,便有闲心想些有的没的。
她忽然想到了上辈子看过的狗血网文、脑残短剧,一双自带深情特效的桃花眼直直地看向元驽,“表哥,你若真去了辽东,就只管打仗,切莫给我带什么‘土特产’回来!”
元驽愣了一下,饶是他了解苏鹤延,能够听懂她许多新奇的词儿。
但还是会偶尔被弄得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土特产?我们名下自有商队,每年都会从辽东带回来上好的野山参、鹿茸虎骨等土特产!”
元驽有些不解地问道:“莫非,辽东还有商队都漏掉的土特产?”
“当然有!”
苏鹤延勾起唇角,巴掌大的小脸上,带着一抹元驽无比熟悉的坏笑:
“什么被你救了命的异域美人儿啦,什么救了你性命的民女啦,什么军中的女军医、女将军啦,你去可以,也可以招惹,但不许给我带回来!”
听到苏鹤延的这些话,元驽又愣了一下,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他宠溺地笑着,带着一丝无奈:“阿延,那些猎奇的话本子,看看就好,不可当真!”
“表哥,话可不能说得太满。”
“这不是说得满与不满的事儿,话本子里的情节,荒唐可笑,现实中哪有这样的?”
“劣马兄,你这话说得还不算满?正所谓艺术来源于生活,有的时候,现实里的案例可比话本子荒诞多了!”
苏鹤延竖起一根食指,在元驽面前晃啊晃。
为了证明自己的话,她还故意举了例子:“劣马兄,比如说,你行军打仗的时候受了伤,被路过的民女所救,你难道不会感激她,想要报答她?来个以身相许?”
元驽见苏鹤延玩儿的起劲儿,好气又好笑。
这样明显降智的问题,他不想回答。
索性就反过来问苏鹤延:“阿延,换成你呢?若有人救了你,你会以身相许?”
“当然不会!我身边自有丹参等人保护,若沦落到需要一个外人来救,我也没资格报答人家!”
再说了,被人救了,给钱、给前程,甚至是给一场可以传承几辈子的富贵,都可以,她又岂会搭上自己的一辈子。
除非,她本就心动,这才会打着所谓救命之恩的借口,给自己的“下嫁”披上一层体面的遮羞布。
元驽仿佛听到了苏鹤延的心声,歪着头,笑着看她。
苏鹤延瞬间明白了元驽的意思:你看,你都不会,我就更不会了!
元驽比苏鹤延还要冷清,还要有“尊卑”思想。
苏鹤延多少还有上辈子留给她的思想与底线,她不会认为人有高低贵贱之分。
元驽则不然,他是大虞土着,是天潢贵胄,如今更是贵为太子。
对他这样天生就高高在上的人来说,被人救了,不是欠了那人的恩情,反而那是那人的荣幸。
他愿意记着这份恩情,并予以奖赏,是他“礼贤下士”,是他高贵慈爱。
救他的人,若敢挟恩以报,则是罔顾尊卑。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苏鹤延还是臣女的时候,身边就有武婢贴身保护。
元驽作为赵王世子,如今的太子,他身边的人只会更多。
他若遇到危险,自有侍卫、亲卫、暗卫等等一连串的人去救,哪里轮得到一个“民女”?!
“我不管,反正你领兵可以,就是好不许带回什么‘土特产’!”
苏鹤延看到元驽这似笑非笑的模样,竟有些恼羞成怒,开始任性地胡搅蛮缠。
坐在屋顶上,听着小夫妻说笑,暗卫无奈又无语:
太子妃果然年纪小,嫁给了太子,还容不下其他女子。
不过,“土特产”这个词儿,倒是有些新奇,就是略显刁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