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沉了许久的天气,终于迎来了一场暴雨。
雨滴噼噼啪啪的打在窗户上,外面摇晃的树影和风卷着雨幕狂乱的飞舞,让人有一种天崩地毁的错觉。
又或许,真正崩毁的,是人心。
“聂先生?”
耳边响起的声音让聂卓臣收回心神,也把目光从窗外的狂风骤雨转到了坐在病床前,那个穿着白大褂,一脸书卷气,神情温柔的中年女人。
她是这间医院的精神科主任,余敏。
虽然神情温和,但在对上聂卓臣那双冷冰冰的眸子的一瞬间,余敏温和的笑容也微微有些僵硬。
这种病人,通常最难应付。
有钱,有势,而且自我,偏偏是院长让她过来的,说是这位聂先生情况特殊,不论如何都要让他平平安安的出院。
赶鸭子上架,余敏只能硬着头皮来了,果然不出所料,不管她怎么开导,开解,这位聂先生从醒来之后就一直看着窗外,一言不发,好像自己不存在似的。
而且,很奇怪的一点,虽然护士长康凤妮透露,这位聂总失去了自己的爱人……可他的样子,又不完全是痛失所爱的状态。
但不管怎样,还得工作。
这一次,余敏没有再急着说话,也没有用那种职业性的“我理解你的感受”来打破僵局,她只是思索了一下,然后说:“我有一个儿子,跟你差不多的年纪,一年多前,他也失去了一个……或许是朋友,又或许,是他喜欢的女孩子。”
聂卓臣微微蹙眉。
余敏接着说:“他很难过,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吃不喝,整整三天。”
“……”
“我当时很难过,我学了那么多年的心理学,看了那么多案例,可面对自己的孩子,却什么都做不了,”余敏的声音里有一丝淡淡的无奈,但,仍然平静:“后来,他出来了。不是我做了什么,是他自己出来的。”
“……”
“他跟我说,妈,我饿了。”
聂卓臣依旧没说话,但呼吸顿了一下。
余敏接着说:“他后来还是消沉了很长一段时间,会失眠,吃不下东西,听歌的时候眼睛会红,甚至,他还离开了自己最心仪的公司。这些我都没有阻止他,因为我知道,他是在治疗自己。”
“……”
“就在前几天,他跟我说,他觉得自己可以开始认识新的人了。”
“……”
“聂先生,我不是在劝你学我儿子,毕竟,每个人的境遇和性格不同,甚至于,失去的人也是不同的,”说到这里,余敏的声音更加柔和:“我只是想要告诉你,失去爱人的人是有权力悲伤的,可悲伤之后,你还得面对自己的人生。”
“……!”
这句似曾相识的话,让聂卓臣一震。
他看向余敏,眼瞳颤抖起来。
余敏虽然不知道自己哪句话,哪个字触动到了他,但还是认真地接着说:“我的儿子过得挺好的,不是因为他忘记了那个女孩子,而是他明白——有些人来过你的生命,就已经是礼物。她不会回来,但你可以带着她留给你的,去遇见下一个人。”
“她留给我的?”
这句话,让聂卓臣突然冷笑起来。他说:“你说的,是她的骨灰吗?”
“什么?!”
饶是余敏早就见识过许多奇奇怪怪的病患,也从他们那里听过无数惊人的言论,但这,还是第一次。
她竭力让自己冷静下来:“聂先生,你应该让逝者安息。”
聂卓臣冷笑着轻抚过自己的手臂,上面血痕交错,是昨晚他扼住那个女人的脖子时,她拼命挣扎留下的。
当然很痛。
但,他却觉得很痛快。
再抬头看着余敏诧异的眼神,他慢条斯理地说:“我跟你儿子是不一样的,他遇到的,是礼物;但我遇到的,是我的孽!”
“……”
“而且,她没死!”
余敏被他偏执,近乎决绝的眼神镇住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然后起身默默地走出了病房。
聂卓臣再次转过头去看向窗外的狂风骤雨,脑海中浮现的,却是自己昏迷之前,面对的另一番狂风骤雨——
“她是为了离开你,才死的!”
这句话,在他昏迷的时候,一直在耳畔回响着,如同梦魇一般纠缠着他。
那话语中的怨恨、愤怒,和说这句话的人眼中的不甘和伤痛,一切都那么清晰地和脑海中的那个身影重合起来。
他笑了。
走出病房后,余敏长舒了一口气,才感觉到后背都是冷汗。
她去了院长办公室,告诉他聂卓臣的情况有点复杂,通过这一次谈话,她能感觉到这位刚刚卸任恒舟总裁的年轻人似乎并没有自毁倾向。
相反,他的心性异常刚毅。
虽然他是受了很大的刺激昏迷被送进医院的,可从他的精神状况来看,那个刺激似乎反倒让他想通了什么。
但,他的坚毅,又好像带着偏执。
院长听了之后稍微放了心,让她暂时不要离开医院,有情况可以随时找她,余敏答应了。
回到办公室,她刚推开门,就看到一个年轻人站在自己的办公桌前,正百无聊赖地翻看着上面的病例。
余敏笑了:“阿彻,你怎么来了?”
年轻人抬起头,是一张黝黑帅气的脸,正是她的儿子罗彻。
看到她回来,罗彻笑着走过来:“妈,我来看看你。”
“你今天不是要去新公司吗?”
“已经去了,跟陈总谈完,下周去上班。”
“那太好了。”
“妈你什么时候下班,叫上爸,我们一起去吃饭吧,我请客。”
看到儿子开朗的样子,余敏欣慰之余又想起了刚刚那个病人,有些迟疑的:“我这边还有个棘手的病人,暂时还不能离开。”
“谁啊?”
“聂卓臣,就是很有名的那个恒舟集团的总裁。”
罗彻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聂卓臣?!”
他原本爽朗的笑容消失无踪,那双明朗的眼睛里也顿时蒙上了一层阴影。
看到他这样,余敏感觉到不对,问他:“怎么了阿彻,你认识这位聂总?”
“……”
罗彻没说话,但垂在身体两侧的手慢慢的攥紧拳头。
“他,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