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便说一句,这些是你赏的点心。里面掺了大量合欢散,您告诉我,是打算给我补身子,还是想让我出丑?”
一句比一句重,太后的脸渐渐发青。
“你……你这个畜生!不忠不孝的东西!今天我非要治你的罪,看你还敢不敢胡言乱语!”
“可您还没回答我。”
萧渊离不紧不慢,盯着她眼睛。
“到底为什么?”
太后牙关咬得咯咯响,终于绷不住,低吼道。
“那时我身子不舒服,下人也没及时通报,这才错过了余三小姐到来。这样解释,你满意了吗?那个该死的丫鬟,早被我打发了!”
“哦?”
萧渊离拖长音调,一脸玩味。
“您能在花园里跟各家贵女谈笑风生,偏偏听不见‘余歆玥到了’这句话?”
“对!”
太后猛地甩袖,狠狠剜了洛清瑶一眼。
刚才洛清瑶跑来哭诉。
说只是想去见萧渊离一面,却被他府里的人推下水,差点淹死。
她当时火冒三丈,满脑子只想着替表侄女讨说法。
哪想到,当年宫中密事,竟被洛清瑶一字不落地送到了萧渊离耳朵里!
“皇上驾到!皇后驾到!”
尖利的嗓音从宫门外传来。
太后的身体微微一抖。
一个萧渊离就够让人头疼了,怎么连萧肃晋和云霜也来了?
“儿臣拜见母后。”
两人低头行礼。
“皇兄,皇嫂,好。”
“母后,听说洛家那姑娘又进宫了?这回又是闹哪一出?不会还是想让您给她与九弟指婚吧?”
萧肃晋嘴角扬着笑,目光清澈。
“你凑什么热闹?”
太后脸一沉,眉头紧锁,火气直往上冒。
“以前怎么没见你对清瑶上过心?你要真在乎她,当初哀家提让陛下赐婚时,你怎么不点头?”
“母后,九弟心里压根没洛小姐这个人,就算硬撮合,将来也是同床异梦,日子过得跟嚼蜡一样,您何必逼人做怨家?”
云霜轻声开口。
话还没说完,太后的目光就像刀子一样甩了过来。
“轮得到你插嘴?你嫁进东宫这些年,肚皮一直没动静,既不能给皇家添丁,又拦着陛下选妃纳妾,算怎么回事?你这样的人,跟养不活崽的母鸡有什么两样!”
云霜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当年太后本想把自己娘家的大外甥女塞给萧肃晋。
可谁料萧肃晋不知对她说了啥,最后反倒娶了自己进门。
这件事在宫中掀起不小的波澜。
朝臣们暗自揣测,觉得萧肃晋此举太过冒进。
毕竟洛家势力庞大,轻易得罪不得。
可萧肃晋的态度始终坚定,没有丝毫动摇。
大婚当日。
他身着朱红吉服,亲自迎她过门,全程神色肃穆。
后来有人议论,说他是迫于无奈才做出选择。
但只有她知道,那夜他在偏殿单独面见太后,足足谈了两个时辰。
至于一直没孩子……这事能全怪她吗?
每逢节庆,各宫妃嫔聚在一起,话里话外都在试探她的痛处。
只有贴身侍奉的婢女清楚。
每到月信来时,她都会默默烧一炷香,然后盯着窗外的梧桐树发呆。
萧肃晋身体早就垮了。
他住的寝宫常年点着安神香。
即便如此,半夜仍时常被剧烈的咳嗽惊醒。
太医每隔五日便来请脉一次。
可病情并未好转,反而日渐加重。
宫人们私下都说,这位帝王活不过明年春天。
他还亲口告诉过她。
五年前被人下了断子绝孙的药,这辈子根本不会让她怀上。
“母后!”
萧肃晋猛地抬头,太阳穴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
“阿霜成婚多年无所出,真正的原因您比谁都明白!”
跪坐在上位的洛太后脸色骤变,手中的佛珠啪地一声断了线。
底下伺候的宫女太监全都伏在地上。
空气仿佛凝固,唯有萧肃晋粗重的喘息声打破了沉寂。
“而且我今天来,是想问一句,五年前,您是不是把余歆玥叫进宫里,当众折辱过她?到底有没有这回事?”
周围的烛火忽明忽暗,映照着他冷峻的侧脸。
“咳……咳咳咳……”
一激动,他就喘不上气。
这些年,他的身子是一天不如一天了。
身旁的内侍急忙上前搀扶,却被他一手推开。
一口腥甜涌上喉间,他强行咽下,嘴角却已渗出血迹。
周围宫人惊惶失措,却无人敢近前帮忙。
那时正是毒发最凶的时候,阿霜衣不解带地守着他,一步都不敢离。
那七日,她未曾合眼。
汤药都是她亲自尝过温度才喂入口中。
有时药性发作,他会无意识地挣扎,打翻碗盏。
她不恼,也不喊人,只是默默收拾干净再盛一碗。
外头政事如何动荡,谁被贬官,谁掌了权,她统统不知道。
她的世界只剩下这张床,和床上这个命悬一线的男人。
等他勉强挺过来,强撑着病体亲自去祭拜了余歆玥一家四口。
还提出要封她为郡主,把饶州划作她的封地。
他在墓碑前跪了整整一个时辰,期间几次险些昏厥,都被随行太医及时扶住。
祭文是他亲手写的,字迹颤抖却工整。
念完之后,他让人将文稿焚于灵前。
回到宫中当天,便召集群臣商议追封事宜。
多数人反对,认为逾制。
但他力排众议,坚持下了诏书。
在本朝,郡主这个称号,历来只给太子的女儿。
寻常功臣之女最多封县主。
即便战功赫赫者,也不过得个“夫人”尊号。
饶州是富庶之地,土地肥沃,赋税丰盈,历来是宗室封邑首选。
将此地赐予一名已故将领之女,无疑震动朝野。
可圣旨既下,无人能改。
这是他能力范围内,能给的最高补偿。
他知道再多的追封都无法挽回一条生命,也无法弥补那个雨夜的辜负。
那一刻,他终于明白什么叫“悔之晚矣”。
可没想到余歆玥连犹豫都没有,直接谢绝了他的好意。
之后几天,他变得更加沉默。
每日除了必要政务,几乎不出寝宫。
五年过去,九弟却突然告诉他。
当年他生死一线之际,母亲竟把那位在边关浴血奋战的大将之女,召进宫百般羞辱!
他听完久久未语,直至蜡烛燃尽才缓缓开口。
“你说清楚,是在哪一天?在哪一处宫殿?有哪些人在场?”
九弟一一作答。
那一夜,他再次咳血,比以往任何一次都严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