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她跨出门槛的同一秒,身后看守所内监舍铁栏深处。
骤然爆发出林月梅撕心裂肺、近乎变调的嚎叫,那声音尖利得像碎玻璃刮过黑板。
裹挟着绝望、怨毒与濒临崩溃的癫狂,在空旷走廊里反复撞击、回荡,久久不散。
孙繁星推开看守所那扇沉甸甸的、布满凹痕与暗红锈斑的铁门,脚步微顿,下意识抬眼望了望头顶那片天空。灰蒙蒙的。
铅云低垂,仿佛一块浸了水的旧棉絮压在城市上空。可就在这灰翳的缝隙之间,竟有几缕坚韧的天光硬生生透了下来,细碎、清亮,无声地落在她睫毛上,微微发烫。
她鼻子猛地一酸,一股滚烫的热流毫无预兆地冲上眼眶,视线瞬间模糊,两颗饱满的泪珠猝不及防地挣脱束缚。
沿着她苍白的脸颊急速滑落,砸在脚下冰冷坚硬的水泥地上,洇开两小片深色的、转瞬即逝的湿痕。
前半辈子啊,真像是赤着脚,一步一血印地踩在烧得通红、锋利无比的刀尖上走过来的,每一步都钻心剜骨,每一寸皮肤都被灼痛与屈辱反复煎熬。可如今,这炼狱般的长路,总算……熬到头了。
往后啊,日子只会一天比一天亮堂,像晨曦驱散浓雾,像春阳融化坚冰,像被捂了太久的种子,终于等到破土而出的光。
她深深吸进一口气,又缓缓地、长长地呼了出来,胸腔里淤积了二十八年的浊气,仿佛随着这一声叹息,被尽数排空。
随即,她抬起粗糙微茧的手背,狠狠地。
近乎粗暴地抹过整张脸,将那点不合时宜的软弱与狼狈,连同未干的泪痕,一并蹭得干干净净,只余下眼尾一抹倔强的微红。
再难的坎,再深的沟,再陡的崖。她孙繁星,也咬着牙、绷着脊梁,跨得过去。
肚子里那个尚未谋面的小生命,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污点,不是耻辱的烙印,更不是苟且偷生的罪证。那是那个男人留在她身体里的种,更是她孙繁星用血肉浇灌。
以性命相护、千辛万苦才保住的亲生骨肉,是她灰暗人生里,唯一能攥紧的、活生生的暖意与指望。
自己淋过瓢泼大雨,浑身湿透,冻得牙齿打颤,跪在泥水里求一口饭吃。绝不能让肚子里这个孩子,还有……
还有星辰那一个,也光着膀子,赤着脚,站在同样冰冷无情的雨里,任雨水抽打,任寒风割面,挨浇、挨冻、挨饿、挨这世上最狠的苦。
……
她一踏出看守所大门,连半分钟都没多耽搁,立刻招手拦下一辆顶灯闪烁的出租车,报出孙星辰公寓的地址,声音冷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车子启动,她靠在后座,手指无意识地、一遍遍抚过小腹那尚且平坦却已悄然蕴藏生机的柔软弧度。
孙星辰租的是市中心一栋老式高档公寓里的精装小套间,米白色哑光门板,浅灰木纹地板,空气里本该浮动着新家具的淡淡松香。
可此刻,厚重的丝绒窗帘被拉得严严实实,缝隙都不留一丝,密不透风。
连最细微的风丝都透不进半缕,整间屋子沉闷得如同密闭的棺椁,光线被彻底隔绝在外,只余下一片令人窒息的昏暗与死寂。
孙中华被她扔了三次,一次比一次更狠、更绝。第一次塞进城郊荒废多年的立交桥洞,臭气熏天,老鼠横行。
第二次直接丢在彻夜灯火通明、烟雾缭绕的地下网吧角落,混迹在一群睡眼惺忪的网瘾少年堆里。
第三次,干脆塞进城西垃圾山旁那间堆满锈蚀铁皮与腐烂纸箱的废弃废品回收站。
每次都是片警亲自上门,脸色铁青,动作麻利地把人从那些脏乱差的犄角旮旯里“拎”出来,像拎一袋蔫塌塌的垃圾。
最后一次,那位鬓角染霜的老片警当着她的面。
把警帽往桌上重重一磕,指着孙中华枯槁的脸,一字一句撂下狠话:“孙星辰!再丢一次,不用我找你,派出所的拘传证马上就到你家门口!直接按遗弃罪立案侦查,抓你进去蹲几天。法律条文,白纸黑字,没得商量!”
她掏出那份被体温焐得微温、边角已被摩挲得微微发毛的亲子鉴定报告,指尖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着,几乎捏不住那几张薄薄的纸。
却仍固执地、抖得不成样子地递过去:“你看清楚,仔仔细细看清楚!白纸黑字写着呢。我和他孙中华,没一滴血关系!一丁点都没有!”
民警接过报告,只匆匆扫了两眼,便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得近乎冷酷:“姑娘,法律认的,不是dNA图谱,是实实在在的抚养事实。养了你二十多年。
供你读书,给你吃穿,哪怕再不堪,那也是事实。有奶就是娘,这道理,法条里没写,人心里都明白。”
眼下,孙中华就瘫在孙星辰家客厅那块昂贵的浅灰色羊绒地毯上,像一截被随意丢弃的、干枯发霉的朽木。
没人扶一把,没人递一口水,没人擦一回身,更没人给他盖一条薄毯。
他佝偻着,蜷缩在墙根最阴暗的角落,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破风箱似的粗重喘息。
孙繁星抬手,指节在那扇光洁冰冷的防盗门上叩了三下,声音短促、清晰、不容置疑。
门几乎是应声而开。孙星辰开门的动作又急又躁。
眉头死死拧成一个解不开的疙瘩,额角还暴着几根青筋,脸上写满了被搅扰清梦的烦躁与即将爆发的焦灼。
一股浓得发齁、腥臊刺鼻、混合着陈年汗馊与失禁秽物的恶臭味,“噗”地一下,如同实质的脏污气浪,猛地从门缝里喷涌而出,劈头盖脸地砸了过来,熏得人眼前发黑。
胃里翻江倒海,眼泪差点当场呛出来,连眼睛都本能地眯成一条缝,几乎睁不开。
孙星辰一见门外站着的是孙繁星,眼珠子“噌”地一下就亮了,像是溺水者抓住了浮木。
声音条件反射地拔高了八度,尖利得变了调,带着劫后余生的狂喜与迫不及待的甩脱感:“繁星!快快快!赶紧把他领走!麻利儿的!孙家不是雇着好几个保姆吗?洗衣做饭、端茶倒水、擦身换尿布。全叫她们伺候去!别赖在我这儿碍眼!”
孙繁星没应声,半个字也没说,只是垂下眼睫,目光平静而锐利,像手术刀一样,冷冷地扫了一眼地上那人。
孙中华正蜷在墙角那团混沌的阴影里,瘦得只剩一把嶙峋骨头,颧骨高高凸起,几乎要戳破薄薄一层蜡黄松弛的皮肤。
浑浊的眼球茫然地瞪着天花板,眼神空洞、涣散,没有一点活气,活像一盏耗尽灯油、灯芯将灭的旧油灯,只剩最后一点微弱、摇曳、随时会彻底熄灭的昏黄光晕。
她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扯了扯,那弧度僵硬、生涩,根本算不上笑。
倒像含了一口极苦的药渣,在齿间反复咀嚼,苦得舌根发麻,喉头泛腥,却不得不咽下去。
她捏着鼻子,屏住呼吸,一步步走近,脚步放得极轻,鞋跟敲在木地板上,只有细微的“嗒、嗒”声。
可那声音却异常清晰,仿佛不是踩在地板上,而是沉沉地、一下下,精准地踩在对方那早已麻木不堪的心口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