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厨灶火整日不熄,新菜试过十七种火候、九套配料。
“琳琅,找我有啥事?”
许初夏摘下腕上镯子放在小几一角,袖口顺势滑至小臂,露出一段素白手腕。
姜琳琅闲下来就往南平侯府跑。
聊的全是老百姓吃饭穿衣、修桥铺路、收成咋样这些实在事。
来来回回几次,越聊越投缘,简直像失散多年的老姐妹重逢。
两人并肩坐在侯府后园亭子里。
每次登门,姜琳琅都不空手。
专挑侯夫人爱吃的点心、喜欢的苏绣团扇、时兴的胭脂水粉带,样样贴心。
侯夫人乐得直拍手,见了她比见自家闺女还亲。
她送的松子糖是东市老坊手作。
可话又说回来,侯夫人当面就撂了句硬话。
“我稀罕琳琅是真,但镇西侯夫人?哼,想靠她跟我套近乎?门儿都没有!除非她本人拎着礼盒,规规矩矩登门赔不是——少一个字,少一鞠躬,都免谈!”
这事嘛,长辈的恩怨,小辈不插嘴、不站队。
两人反倒在别的事儿上聊得火热。
姜琳琅一见许初夏踏进门,立马起身迎过来。
“哎哟,快坐快坐!这阵子咋瘦成这样?脸也晒黑一圈!”
她伸手轻轻捏了捏许初夏的手腕。
许初夏摆摆手,满不在乎。
“嗐,管它胖瘦黑白呢!我这几天脚不沾地地忙活,身子骨反而更结实了,扛半麻袋红薯都不喘气!昨天还跟着老农蹲地头看了三炷香工夫的苗情,腿麻了都没觉着。”
姜琳琅笑着摇头。
“说到红薯,刚进院门,金掌柜就把我拦住猛夸,说得唾沫星子乱飞,一口一个‘我们少夫人亲手种的’,那劲头,倒像他自个儿翻土播种、浇水施肥似的。他连袖口沾的泥点子都舍不得擦,还踮脚指给我看库房最里头那几筐红皮的,说那是你挑出来的‘头茬货’。”
这话,还真是金畅能干出来的事儿。
“对了,昨儿你在东街支摊卖货那事儿,才过一天,满城茶馆酒肆都在嚼舌根。我怕你听了心里别扭,特意赶来看看……结果看你这精神头,比上回还亮堂,是我瞎操心了。”
她一边说,一边把带来的竹编食盒掀开盖子。
里面整齐码着四块桂花糕,边缘还微微冒着热气。
许初夏抿嘴一笑。
“我哪有工夫听那些闲言碎语啊?光顾着算账、记账、验货、分货,连喝口水都得掐着点。今早天没亮就去码头接船,回来又核对三份账册,错一个字都得重抄一遍。”
“那大伙儿到底咋说的?我倒真想听听。”
她歪着头,来了兴致,顺手从桌角拿过一只青瓷杯,给自己倒了半盏凉茶。
姜琳琅立马换上一副夸张腔调,学得惟妙惟肖。
“哎哟喂,南平侯府那位新添了俩娃的少夫人,不乖乖在家带娃,跑地里刨土种啥‘土蛋’?”
“笑死个人!好好的贵妇不当,偏要蹲田埂、混市井,跟泥腿子挤一块儿。更绝的是,侯府上下居然由着她疯,真不怕把祖宗脸面丢尽喽?”
“最离谱的来了!听说她昨儿还亲自在东街吆喝叫卖!东街那是干啥的?剃头的、修鞋的、卖糖葫芦的扎堆儿的地方!她一个侯府主母,也肯低头吆喝?”
姜琳琅越听越上火。
“我就纳闷了!女人咋啦?女人就得围着灶台转、抱着娃哼摇篮曲?就不能自己活个痛快?就不能出门见人、读书习字、查账理事?再说了,南平侯府轮得到他们指手画脚?”
“自家后院鸡飞狗跳,还有工夫嚼别人舌头根子?我看啊,这些人就是闲得骨头痒,专爱戳别人痛处找乐子!”
“我这辈子不嫁人!我要考功名、当差事!让他们睁大眼睛瞧清楚,男人能扛的事,咱女人一样能扛,还扛得比他们更稳、更亮堂!”
许初夏瞅着她那副气鼓鼓的模样,心里直发软。
瞧她小嘴叭叭直响,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说到激动处,连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说到“不嫁人”那会儿,眼珠子瞪得溜圆,睫毛颤个不停!
也就是这时候,许初夏才猛地记起。
哎哟,这丫头才十六七岁,还是个没长开的小姑娘呢。
话音刚落,门外两声敲门响,金畅亲自端菜来了。
“少夫人,三小姐,热乎的来咯!您尝尝鲜,合口不合口,只管提,咱立马改,绝不含糊!”
许初夏点点头:“成。”
金畅顺势扫了眼姜琳琅,笑容堆得又暖又诚恳。
“哟,三小姐这是谁惹您不高兴啦?这样,咱后厨刚试出一道新甜点,用的是岭南新运来的蜜橘霜糖,还没对外卖呢,二位帮忙掌掌眼?”
许初夏看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明明是硬往人脸上贴笑脸。
偏让人挑不出毛病,连拒绝都不好开口,真真是天生做生意的命,“那多谢金掌柜了。”
“得嘞!您二位稍坐,马上回来!”
金畅前脚出门,姜琳琅就盯着他背影直咂舌。
“你倒挺信他。”
许初夏笑一笑。
“你不觉得他挺招人待见的?见谁都能聊上几句,脸上一直挂着笑,说话声音响亮,态度热情大方;笑得比过年贴的福字还喜庆,钱袋子却比谁都鼓。”
姜琳琅差点呛住。
“可不嘛!我外祖直接叫他‘笑着递刀的狐狸’。说他话里藏三分软,手底留七分硬,看着好说话,真遇上事儿,寸步不让。”
许初夏却摆摆手。
“我觉得他更像头小狮子,横冲直撞,莽得可爱,认准了事儿,又愣头愣脑地往前扑,跟个不知愁的傻崽似的。摔了不喊疼,爬起来就接着跑,眼睛亮亮的。”
“莽撞……又天真?”
姜琳琅把这话含在嘴里咂摸了一下,新鲜得不行。
“这话头倒少见。旁人夸他,不是说他精明,就是赞他手腕硬;还没谁把他当孩子夸过。”
“你看他穿金戴银、大张旗鼓,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有钱;可做起事来,又一根筋地认死理,敢揽活、敢扛事、不怕碰壁。账目算得清楚,承诺落得扎实,答应的事从不推脱,碰上难处宁可自己熬三宿,也不甩给旁人。我就喜欢这种热乎劲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