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樊脚大左脚绊右脚踉跄两步,终于站稳,却没甩开胳膊。

反而把肩头往上耸了耸,让苏淑真勾得更顺手些。

樊脚大本来走得磨磨唧唧。

她为啥这么壮实?

说白了,馋!

特爱吃肉!

她三岁就能蹲灶台边啃羊骨头。

狼肉确实不如猪肉滑嫩,嚼起来有点艮,纤维粗。

咬断时需要多用几分力气,肉汁也不如猪肉丰沛,但——它可是实打实的肉啊!

苏淑真这姑娘嘴快、心活、跳脱得很,说话像放鞭炮,噼里啪啦带响儿,一句接一句。

许初夏早回了亭子,拂琴正摆好一碟软糯清香的点心。

“苏大姐,实在不好意思,只好出此‘下策’请您过来。”

许初夏端起小瓷碟往她面前一推。

“我看您爽快、耿直、腰杆挺得比谁都直,所以真心想请您在福清乡搭把手,帮我们稳住阵脚。”

“搭把手?”

樊脚大眉毛一拧,立马绷紧了脸,下巴抬高三分,手往腰上一叉。

“可别绕弯子!我替你说那几句话,就因为看不得人挤兑女人!你要让我背地里坑乡亲?门儿都没有!在没亲眼瞅见你有多大能耐之前,我一个字都不信!”

许初夏不急不恼,笑着把点心往她跟前再推一寸。

“这是从京城捎来的甜糕,酥松不腻,您尝一小块?合口味,下次我让人多备几匣子,给您家里也送一盒。”

樊脚大手伸到半道,又猛地收回去。

许初夏瞧她缩着肩膀、眼睛滴溜乱转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

“别紧张,吃呗!又不会因为你咬了一口点心,就立马给你发块木牌、按个手印,拴在我这儿打长工。”

“真不骗人?”

“哄你干啥?”

樊脚大一听这话,肩膀一松,手也敢伸了。

“哎哟喂,这小点心绝了!一口下去咔嚓响,甜得刚好,不齁人也不寡淡,我这辈子头回尝见这么勾人的味儿!”

“爱吃就敞开肚皮造。”

许初夏语气轻快,边说边往前凑了凑。

“姐,咱掏心窝子聊聊,您说,女人想干点正经事,是不是老被人横挑鼻子竖挑眼?可咱真就比不过他们?压根儿不是那么回事嘛!您那天跟那帮爷们当面呛声,脸都不带红一下的,多硬气!大伙儿私底下都竖大拇指呢。”

她话锋一转,叹口气,声音软了下来。

“我呢,虽说会捣鼓几样农活,可到底是外乡人,说话没分量。您瞅瞅这些稻谷,粒粒圆润,饱满得像刚剥壳的珍珠。再过几个月,福清乡的水田里,全都能长出这样的好稻子!您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脑子灵、主意正,帮咱们领个头,咋样?”

樊脚大被夸得咧嘴直乐,嘴里还叼着半块糕,这会儿连推脱的话都卡在喉咙里。

琢磨半天,只冒出一句。

“那……你这金贵稻种,咋刚才当众没亮出来?”

“不是藏,是怕烫着人。”

许初夏摆摆手。

“您想想,万一当场拿出来,有人不信邪,非要说这是从县城铺子里买来的假货,是糊弄人的玩意儿,那后面还怎么张罗?反倒惹一身臊。”

“不如等真结出沉甸甸的稻穗来,大家亲眼瞧见一亩地多打两石粮,那才叫惊喜!”

樊脚大听着点头,心里却像揣了只小兔子,扑通扑通跳得没个准数。

总觉得哪不对劲,可又抓不住尾巴。

末了干脆一拍大腿。

“行!反正我嘴欠,刚把你家点心扫光一半,债都欠下了,说吧,让我干啥?”

“不干别的,就请您带头照着法子种。我站边上给您打下手,浇水、除虫、看天时,样样盯着。等您家稻子长得最旺、收得最多,旁人一看:嘿,苏大姐都能成,凭啥我不行?自然就跟着学起来了。”

话音刚落,樊脚大歪着头盯她看了三秒,眼皮一耷拉。

“啧,你们这些有功名的人啊,心里跟绕了八道麻花似的。”

“那……算您点头了?”

“嗯,点了。”

樊脚大把最后一口点心咽下去,忽然想起来,一拍脑门。

“对了!你家丫鬟昨儿提过,有狼肉?真有还是瞎吹牛?”

许初夏朝拂琴眨眨眼。

拂琴转身就走,不多会儿拎回一块肥瘦匀称的肉,胳膊粗细,少说五斤。

“喏,先拿回家炖着。今儿家里事儿堆成山,没法留您吃饭,下回我亲自掌勺,红烧、爆炒、煨汤,您点名!”

樊脚大一把接过肉,乐得眯成一条缝。

“成成成!那我这就蹽了啊,往后你有啥难处,吱一声,能帮的我绝不含糊!”

他攥紧油纸包,转身就走,脚下生风。

“好嘞。”

许初夏点头应道,目光一直追着他跑远。

直到他拐过村口那棵歪脖老槐树,才收回视线。

等樊脚大一溜小跑走远。

苏淑真才歪头问:“咱下午不是约好了有事干吗?”

她抬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额前碎发,指尖还沾着方才揉面时蹭上的白面灰。

许初夏也没掖着。

“是我自己有点事儿得去趟京里。絮绫,你该忙啥忙啥,别等我。”

她边说边把挂在门边的青布包袱取下来,拍了拍上面的浮灰。

“我不能跟着?”

苏淑真往前半步,鞋尖蹭着门槛,声音轻了些。

“嗯,真不方便。”

许初夏低头系紧包袱带。

*

“少夫人,咋这会儿就往京城蹽啊?”

严正一边勒缰绳跟上,一边问。

她手腕用力一收,胯下枣红马打了个响鼻,四蹄踏得更稳了些。

两人没坐车,一人一匹快马,肩并肩顺着官道往前赶。

官道两旁田埂连绵,偶有挑担农人驻足张望,衣衫粗旧,袖口磨得发亮。

许初夏没应声,只一个劲儿加鞭子,马蹄踢起一串土烟。

尘土扑在她眉睫上,她眨也不眨,视线始终钉在前方。

她今儿在福清乡听老百姓七嘴八舌。

有人说朝廷光收税不办事,有人说年年报灾、年年没人理。

还有个拄拐的老汉蹲在祠堂檐下,嗓音嘶哑地讲去年冬旱。

可她心里直犯嘀咕。

按规矩,劝农使查到问题就得往上递折子,哪怕压着不办,文书也得过一道手啊!

那张宏的折子,往年咋都没影儿?

今年咋又蹦出来?

还偏偏点名派她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