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吃!”
随着齐凌一声断喝,房门被踹开的巨响未歇,他已疾如闪电般弹出一粒石子,精准地击打在住持手中即将送入口中的瓷勺上。
“当啷”一声脆响,勺子脱手落地,摔成几片,粥水溅了一地。
方才还满脸“慈孝悔过”的道善,脸色骤然剧变,猛地转身看向门口,眼中凶光毕露:“是你!你想做什么?!”
齐凌身后,陈锋大步踏入,亮出一面黑底红字的令牌,声音冷肃:“奉阳丰县陈明府令,松岩寺僧人道善,涉嫌杀害周村女周鱼儿,现特来捉拿归案!”
道善闻言,却只是冷笑一声,不仅未露惧色,反而挺直了腰杆,恢复了那副镇静自若、甚至带着几分倨傲的神情:“说我杀人?证据呢?空口白话,就想拿我?”
“证据?”陈锋目光锐利,“到了县衙,自有证据让你心服口服!”
一直沉默的住持,看着眼前剑拔弩张的一幕,眼中是化不开的沉痛与悲凉,却依旧一语不发。
齐凌向前一步,目光如炬,直刺道善:“就在方才,你在门外,往住持的粥里下了药,你想杀他灭口,因为他……知道你杀人!”
这直白的指控如同惊雷,彻底击穿了道善强装的镇定。
他脸色瞬间煞白,眼底掠过无法掩饰的慌乱,他猛地转向住持,抓住最后一线希望般急声道:“师傅!我没有!您要相信我!是他在污蔑我!他想陷害徒儿!”
住持看着他这副急切辩解、却难掩心虚的模样,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与温情也被彻底浇灭,只剩下无尽的悲凉与彻骨的寒意,他闭上眼,不愿再看那张曾经熟悉、此刻却无比陌生的脸。
沉默良久,住持睁开眼,目光越过道善,看向陈锋,声音苍老而疲惫:“你们……带他走吧。”
陈锋得令,上前便要锁拿道善。
道善猛地后退一步,避开陈锋的手,竟又仰头大笑起来,试图做最后的顽抗:“你们凭什么抓我?!我说了,证据呢?!拿不出证据,你们就是诬陷清白!佛门重地,岂容你们撒野!”
陈锋不再与他废话,朝门口一挥手,两名早已候命的精壮衙役应声而入,一左一右,如铁钳般牢牢扣住道善的双臂。
“放手!你们敢动我?!没有证据,我看你们谁敢!”道善奋力挣扎,面孔因用力而扭曲,额角青筋暴起,然而,任他如何扭动,也挣脱不开两名训练有素的衙役。
衙役们毫不理会他的叫嚣,架起他便往外拖去。
住持望着那个被强行拖拽、犹自不甘嘶吼的背影,浑浊的老眼中,终于浮起一层薄薄的水光。
二十年养育,终成泡影;佛前誓言,化作屠刀,此情此景,如何不悲?
“住持大师,”陈锋转向老人,语气稍缓,“此案牵连甚广,还需请您移步县衙,协助问话。”
住持枯瘦的手指缓缓捻动佛珠,摇了摇头,声音疲惫至极:“贫僧年迈体衰,不宜远行,你们……有什么要问的,便在此地问吧。”
齐凌沉声开口:“道善急于杀您,是否因为……您曾亲眼目睹他行凶?”
住持目光投向门外那片被烈阳照亮却已物是人非的庭院,苍老的声音里浸满了心痛:“那日……贫僧豢养多年、常伴身侧诵经的阿黄,一只黄狗,忽然不见了,贫僧放心不下,便往后山寻找,行至池塘附近,却见道善正用背篓……往池中倾倒泥土。”
他顿了顿,仿佛那画面仍在眼前,声音微微发颤:“那泥土……颜色暗红发黑,分明是浸染了鲜血,他告诉贫僧,是阿黄被人打死,血污了地面,他才铲土掩埋,可贫僧……分明看见,那背篓里,还露出一角未曾倒干净的……染血的女子衣物,其余的……贫僧便不知道了。”
说完这些,住持不再言语,只是闭上双眼,一遍又一遍地捻动佛珠,仿佛要将所有的震惊、失望与无奈,都捻入这无休无止的轮回之中。
齐凌与陈锋对视一眼,知道再问也难有更多收获。
二人对着这位瞬间似乎又苍老了许多的老僧,郑重地行了一礼,随即转身离开,追捕的队伍已押着道善走远。
县衙大门轰然洞开。
阳丰县城早已传得沸沸扬扬的“王家烫面案”迎来续审,更牵扯出松岩寺高僧杀人的骇人传闻,引得全城轰动。
此刻衙门外人头攒动,议论鼎沸,人人都想亲眼看看那披着僧袍的“活佛”如何现形。
大堂之上,除了先前涉案的张屠户(张三郎)、王记烫面店主(王大郎)夫妇,正中多了一人——松岩寺道善,他虽被衙役押着,却梗着脖子,高昂着头,不肯下跪。
“大胆道善!”陈其论惊堂木一拍,声震屋瓦,“公堂之上,见官不跪,该当何罪?!”
道善双手合十,做出一副超然物外的姿态,声音冷淡:“贫僧乃方外之人,早已跳出红尘,不问俗世官司。”
陈其论眼神一厉,朝陈锋示意。
陈锋会意,上前一步,毫不客气地抬腿,对着道善的膝盖窝就是一脚!
“噗通!”道善猝不及防,双膝重重砸在青石地板上,疼得他龇牙咧嘴,那副“超然”姿态瞬间瓦解。
陈其论满意地看着跪地的道善,沉声喝问:“妖僧道善!你杀害周村女子周鱼儿,罪恶滔天,还不从实招来!”
道善忍着膝痛,抬头瞪视陈其论,那双平日里总是半阖着、显得悲悯的眼此刻瞪得滚圆,配上他光亮的头颅,竟有几分图画中夜叉的狰狞:“贫僧根本不认识什么周鱼儿!何来杀害一说?明府莫要血口喷人!”
陈其论冷笑,朝陈锋一挥手。
陈锋立刻将几样证物一一摆放在公案前的地面上:一只僧鞋、一张拓有鞋印的宣纸、半个烧得焦黑变形、仅剩部分框架和一小截肩带的背篓,还有几片未燃尽的、带有血迹和特殊花纹的布料碎片。
当那半个残破的背篓出现时,道善的身体明显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眼神中闪过一丝难以遏制的惊恐。
白元怡从旁听席中走出,对陈其论拱手一礼,然后转向道善,声音清晰而冷静,如同在陈述事实:“道善,数日前,你与暗娼风娘子相约在松岩寺后山幽会,行苟且之事。不巧,被前往池塘放生祈福的村女周鱼儿无意撞见。你恐丑事败露,玷污你苦心经营的‘大师’名声,遂起杀心,将周鱼儿杀害。因后山地形局限,不便埋尸,你便丧心病狂,将其肢解,分抛于张三郎家肉筐、护城河、城外树林及寺后池塘各处。我说的,对是不对?”
道善强自镇定,咬牙狡辩:“我说了,我不认识周鱼儿!更不知你在胡言乱语些什么!”
他的自称已从“贫僧”悄然变成了“我”,底气明显不足。
“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陈其论怒喝,指向地上证物,“这半个背篓,肩带制式特殊,经寺中其他僧人辨认,确认是你日常所用之物!这些未燃尽的衣物碎片,经周鱼儿家人辨认,正是周鱼儿失踪时所穿!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敢抵赖?!”
道善面色发白,头颅不自觉地微微低下,却仍不死心:“我的背篓前几日便丢了,我还在寺中寻找过!定是有人偷去,栽赃陷害!至于衣服……天下相似衣物何其多,怎能断定就是周鱼儿的?”
见他如此顽固,陈其论怒极反笑:“好!好一张利嘴!白郎君,你继续!”
白元怡上前一步,目光如冰刃般刺向道善:“我们在后山废屋发现风娘子尸体,门前提取到清晰鞋印,经拓印比对,与你脚上僧鞋尺寸、花纹、磨损特征完全吻合!在风娘子尸体被发现前,唯有你进入过那废屋!”
“寺中僧鞋皆是统一采买,穿此鞋者众多,岂能断定是我?”道善犹自挣扎。
“莫急,我还没说完。”白元怡语气不急不缓,却字字诛心,“除了鞋印、背篓,我们在风娘子尸身上,发现其臀部皮肤沾有新鲜的泥土与草叶,而其亵裤对应位置却相对干净。
这证明,她在死前某个时刻,曾褪下衣物,臀部直接接触过生草的地面——这与男女野外交媾的情形吻合。
而风娘子家中暗格所藏数额不小的银票,面额多为寺庙功德箱常见的小额银票,松岩寺香火钱银由你一手掌管,除了你,谁能轻易拿出如此多小额银票赠予她?”
她顿了顿,不给道善喘息之机:“你杀周鱼儿时,现场必染大量血迹,你为掩盖,杀死寺犬埋于后山,以狗血掩盖人血腥气,自以为天衣无缝,可惜,这一切,都被偶然寻狗的住持看在眼里,如此环环相扣的证据链指向你,你还敢狡辩?!”
道善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尽,额角渗出冷汗。
他死死盯着白元怡,又看了看地上那半个焦黑的背篓,仿佛看到了自己精心构筑的堡垒正在土崩瓦解。
大堂内一片死寂,只有门外百姓压抑的惊呼与议论声隐约传来。
良久,道善忽然发出一阵古怪的、似哭似笑的干哑声音,打破了寂静:“哈哈……哈哈哈……没想到啊!当时怕人发现,东西没烧干净就慌忙离开……竟成了证据……真是天意!天意啊!”
这话,无异于承认了自己就是凶手!
“哗——!”门外围观的百姓瞬间炸开了锅!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白元怡看着神情逐渐变得扭曲癫狂的道善,声音平静却有力,“只要作恶,必留痕迹;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啪!”一声脆响,道善手中紧攥的佛珠串绳骤然崩断,数十颗光滑的木珠子“噼里啪啦”滚落一地,四散弹跳。
“是我杀的又怎样?!”道善猛地抬头,眼中布满红丝,神情狰狞,再无半分僧人模样,彻底撕下了伪装,“只能怪她自己倒霉!寺门都关了,还跑过来放什么生?!坏了我的好事,她就该死!”
他越说越激动,脸上浮现出一种混合着残忍与得意的诡异神色:“不只周鱼儿……连风娘子,也是我让她去死的!你们以为她是自杀?哈哈……是我告诉她,只要撞向柱子,缠着她的‘鬼魂’就会离开!她就真信了,自己撞死了自己!多蠢的女人!不过……那么漂亮,死了真是可惜……”
这番自白,比之前的所有证据更具冲击力。
白元怡虽推测风娘子之死有道善引导,却未料他竟如此直白残忍地承认。
“丧尽天良!禽兽不如!”
“我以前还去求他的符……真是瞎了眼!”
“松岩寺……竟是藏污纳垢之地!”
门外的怒骂、惊呼、后怕之声浪般涌来。
旁边跪着的王大郎,此刻才彻底明白自己遭受了怎样的无妄之灾,他惊恐万状地指着道善,声音发颤:“是、是你!是你换了张三郎给我的肉!是你害我用了那、那种肉!毁了我家生意!”
道善歪着头,咧开嘴,露出一个近乎癫狂的、带着恶意的笑容:“是啊,是我换的,怎么样?那种肉做的烫面……味道如何啊?哈哈哈哈哈!”
王大郎被他那恐怖的笑容和话语吓得魂飞魄散,惊叫一声,直接瘫软在地,几乎晕厥过去。
“肃静!公堂之上,岂容喧哗!”陈其论连拍惊堂木,好不容易压下外面的声浪。
他深吸一口气,朗声宣判:“真相已明!松岩寺僧人道善,因奸情败露,残忍杀害村女周鱼儿,并碎尸抛掷;事后又蛊惑诱导暗娼风娘子自杀,意图灭口。其行径令人发指,罪大恶极!现将凶徒道善收押,详录案卷,上报府州,依律严惩!”
依照律法,死刑及重大流刑需上级官府复核裁定,县级衙门无权最终判决。
但证据确凿,道善认罪,上报之后,等待他的必是法律的严正制裁。
陈其论对这个结果极为满意,虽然考核前突发命案,但能在如此短时间内迅速侦破,擒获真凶,这无疑是他政绩上浓墨重彩的一笔,足以抵消案件本身的负面影响。,他仿佛已经看到了升迁文书在向自己招手。
心情大好的陈其论退堂后,特意将白元怡召至近前,捻须笑道:“白元,你协助破案,功不可没,也为自己洗清了嫌疑,本官说话算话,今日起,你便可自由离开阳丰县了。”
白元怡拱手:“多谢明府,不过,在下还有一事,想最后问问那道善。”
陈其论大方地挥挥手:“但问无妨。”
白元怡转身,看向已被衙役架起、准备押往大牢的道善:“周鱼儿头骨呈星芒状碎裂,应是被有棱角的硬物重击致死,你用的是什么凶器?”
道善此刻已是一副破罐破摔的模样,嗤笑道:“随手捡了块带尖角的石头罢了,怎么,你们在池塘捞骨头的时候,没把石头也捞上来?”
“那分尸用的刀呢?”白元怡追问。
“刀?”道善嘴角扯出嘲弄的弧度,“当然是扔进河里了,河底那么多石头烂泥,你们有本事,就去找啊!哈哈哈!”
陈其论闻言,立刻下令:“陈锋!即刻带人,去池塘和河道仔细打捞凶器!”
白元怡心中却知希望渺茫,池塘底乱石堆积,辨识特定一块石头无异于大海捞针;河水流动,泥沙淤积,寻一把刀更是难上加难,但程序如此,总需一试。
陈其论最后拍下惊堂木,为今日堂审作结:“松岩寺僧人道善,与暗娼风娘子通奸,被前往放生的周鱼儿撞破,遂以石击毙周鱼儿,并残忍分尸抛掷;后又以妖言蛊惑风娘子撞柱自尽。其罪昭昭,天理难容!道善,你可认罪?!”
道善仰天发出一阵狂笑,笑声在肃穆的公堂内回荡,显得格外刺耳癫狂。
笑罢,他竟又双手合十,闭目低诵了一声“阿弥陀佛”,随即开始捻动那并不存在的佛珠,仿佛又回到了他那虚伪的“大师”壳中,对周遭一切充耳不闻。
案情既结,众人陆续散去。
出了县衙,宋彦霖冲着陈其论离去的方向啐了一口,愤愤不平:“什么狗屁明府!要不是咱们,那贼秃还在庙里装神弄鬼呢!功劳倒全成他的了!”
白元怡望着街上逐渐散去的人群,神色平静:“功劳谁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真相大白,冤屈得雪,周鱼儿和风娘子的在天之灵,可以安息了。”
宋彦霖叉着腰,点点头,随即又眉飞色舞起来:“不过说真的,这查案抓凶,还挺带劲!我现在恨不得冲进大牢,把那道善揪出来大卸八块!”
一旁的齐凌闻言,忍俊不禁,拍了拍他的肩膀:“宋兄,你若真将他大卸八块,恐怕下一个进大牢的,就是你了。”
宋彦霖嘿嘿一笑,挠了挠头:“开个玩笑,开个玩笑嘛!”
夕阳的余晖将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一桩骇人听闻的奇案落下帷幕,而他们的旅程,还将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