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元怡的目光,最终落在那张最小的停尸床上。
她走近,缓缓掀开白布,底下是个七八岁的男孩,身形还未长开,蜷缩着,像熟睡般安静。
火似乎对他格外“留情”——面庞尚能辨认,皮肤虽有大片烧伤水泡,却未完全碳化,眉毛淡而整齐,鼻梁秀气,嘴唇微微抿着,仿佛下一刻就会睁开眼,喊一声“阿姐”。
白元怡握着白布的手紧了紧。
她最怕验孩子的尸,每见一次,心头就像被钝刀割过一道,可如今,刀在她手里。
“对不住。”她在心里默念,取过小刀。
刀刃划过纤细的脖颈,分离皮肉,露出深埋的气管,切开管壁的一瞬,浓黑的烟灰簌簌落下,内壁遍布水泡,那是高温烟火灼烧的痕迹——活生生吸入的证明。
白元怡的呼吸滞了滞。
她仿佛看见,浓烟滚滚的夜里,这个孩子怎样在睡梦中被呛醒,怎样惊恐地呼吸,怎样被烈焰吞噬……两滴滚烫的泪毫无征兆地落下,砸在男孩布满水泡和红斑的手臂上,洇开小小的湿痕。
“没事吧?”齐凌察觉她肩背微微发颤。
“……没事。”白元怡飞快抹了把眼角,声音却带着压抑的哽咽,“死者,姜元谦,左上臂及胸背部见大面积红斑与水泡,气管内大量烟灰沉积伴热灼伤……系生前烧死。”
她几乎机械地报出结论,强迫自己转向下一具尸体。
姜先德夫妇与那丫鬟的检验,结果如出一辙:口鼻烟灰,呼吸道灼伤,体表挣扎性烧伤……皆是活活烧死的铁证。
一家五口,四条鲜活的生命,在火海中痛苦挣扎至死。
唯有那具“姜丙”的尸体,沉默地展示着另一种可能——他在火起之前,便已是一具冰冷的尸首。
疑点,如投入静湖的石子,涟漪层层荡开,最终都汇聚到那个面目全非的管家身上。
褪下沾了焦灰的手套,仔细洗净双手。
白元怡让李仵作先去向王伯右回话,自己与齐凌、宋彦霖陪着姜娇娇,在停尸房外清冷的院子里等候。
天已黑,夜风带着寒意,卷过廊下。
当姜娇娇听到“生前烧死”四个字时,整个人晃了晃,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她没有嚎啕,只是眼泪无声地、汹涌地往外流,瞬间浸湿了衣襟。
白元怡握住她冰凉的手,一言不发,此刻任何言语都显苍白。
宋彦霖却摸着下巴,眉头紧锁:“奇怪……火烧到身上,疼也疼醒了,怎会毫无动静?除非——”他看向白元怡,“你爹娘睡觉,莫非格外沉?”
一句话,如电光石火,劈开白元怡脑中的迷雾。
她猛地想起姜府主卧床上,那两个过于“安详”的人形焦痕。
想起检验时,那些符合烧死特征、却与“挣扎”相悖的细节……
“不对!”她豁然抬头,眼中锐光闪动,“若他们在火起时已无知无觉,便不会挣扎,但吸入烟尘、气管灼伤,又证明他们确曾呼吸……”
齐凌立即追问:“小妹想到了什么?”
“迷药,或是某种毒。”白元怡语速加快,“若先被药力所制,昏迷不醒,即便火烧身亦无知觉,但呼吸尚存,便会吸入烟火,最终呈烧死之状。”
姜娇娇的啜泣骤然停住,她死死抓住白元怡的手臂,指甲几乎掐进肉里,眼中爆发出混杂着痛苦与恨意的光:“元怡妹妹……求你……一定要找出那个人!我要知道……是谁这样狠心!”
“放心。”白元怡反手握紧她,一字一句,“天理昭昭,凶手绝逃不掉。”
二堂内,王伯右听着李仵作的禀报,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原本以为是场天灾,赔些银子、安抚苦主便能结案,谁知真查出“死后焚尸”?这便成了命案!若处理不好,县令回来追究,他这县尉的位置……
他烦躁地捋着胡须,直到小吏来报白元怡等人还在外院等候,才勉强整了整神色,端起官威,迈着方步踱了出去。
“白郎君,”他故作深沉,“你断定那姜丙系死后焚尸,可曾验明死因?”
白元怡起身一礼:“尸体碳化过甚,暂未查明。”
“唉,此案疑窦丛生啊。”王伯右背起手,仰望夜空(尽管只看到屋檐),“定是与姜家结怨之人所为,本官明日便遣人细查,凡与姜先德有过节者,一个不漏!”
姜娇娇含泪福身:“多谢少府为民妇做主。”
王伯右脸上顿时堆起笑,搓了搓手:“姜娘子客气,只是……不知府上遗失的财物,究竟几何?本官也好估量案情轻重,全力追索。”
姜娇娇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面上却恰到好处地露出难色:“民妇出嫁两年,家中具体财物……实不甚明了,但家父经营多年,所积应当……颇为可观。”
“哼!”王伯右立刻挺直腰板,义愤填膺,“杀人放火,劫掠财物,简直目无王法!姜娘子放心,本官定将这群宵小缉拿归案,严惩不贷!”
李仵作在一旁躬身附和:“少府英明。”
王伯右颇为受用地嗯了一声,余光瞥见李仵作身上洗得发白的仵作服,又下意识挪开半步,只摆摆手:“你配合好白郎君便是。”
目光转回姜娇娇时,已带上几分暗示的笑意,“本官既应下此事,必会给娘子一个交代,只是这追凶破案,耗费心力……事成之后,娘子可莫要忘了。”
姜娇娇垂下眼帘,掩去眸中厌恶,声音温顺:“少府大恩,娇娇铭记于心,绝不敢忘。”
回到客栈时,已近亥时。
大堂灯火昏黄,小喜、绿荷与吉祥围坐一桌,中间竟坐着形容憔悴、目光呆滞的何五娘。
“她怎么在此?”姜娇娇蹙眉。对这个父亲名义上的妾室,她谈不上恨,却也绝无亲近。
小喜连忙起身:“娘子,何小娘自己寻来的……她说无处可去,在街上游荡了半日……”
姜娇娇皱眉,不是让她先去庄子安置吗,但此时姜娇娇并没质问,先请白元怡几人落座,亲手斟了热茶:“今日劳烦诸位,先喝口茶暖暖。”
绿荷挨到白元怡身边,悄声问:“娘子,怎去了这么久?”
白元怡抿了口茶,低声道:“姜家老爷夫人……不是意外,是被人谋害的。”
话音不重,却如惊雷。
坐在一旁的何五娘浑身猛地一颤,手中茶杯“砰”地脱手,摔在地上,碎片与茶水四溅。
“小娘!”小喜慌忙去扶。
何五娘脸色惨白如纸,连连摇头,嘴唇哆嗦着:“没、没事……手滑了……”
她整个人缩进椅子,目光躲闪,不敢看任何人。
姜娇娇心烦意乱,挥挥手:“小喜,先带她回房安置,明日……送她去城外庄子。”
小喜应声,搀扶着几乎瘫软的何五娘上楼,那妇人脚步虚浮,上楼时几次险些绊倒。
宋彦霖望着她的背影,挑眉:“这何五娘,吓得不轻啊。”
姜娇娇勉强笑笑:“许是遭了惊吓,神思不稳,让各位见笑。”
齐凌温言问道:“方才那位是……?”
姜娇娇简略说了何五娘来历。
齐凌听罢,微微一叹:“乱世飘萍,也是个可怜人,姜娘子愿予收容,是仁善之心。”
白元怡却盯着小二清扫的碎片,心中疑云渐起。
她转向姜娇娇:“姜府失火时,各人住处如何?”
姜娇娇依回忆道:“阿耶阿娘与贴身丫鬟圆圆住主院,阿弟住东院,姜丙住后院,其余仆役在尾房,何五娘……独自住在西院偏厢,火似未波及西院。”
“这就怪了。”白元怡眸光一凝,“王少府说火起自主院,可为何住在后院的姜丙,反烧得最重?”
宋彦霖一拍大腿:“对啊!你爹娘在主院都没他烧得惨!”
白元怡脑中飞速闪过停尸房里的细节——那口异常糟烂的牙齿。她急问:“姜丙平日牙齿如何?可整齐?可白净?可有虫蛀?门牙可曾断过?”
姜娇娇虽不明所以,仍仔细回想:“姜管家极重仪表,牙齿虽非雪白,但也齐整干净,绝无虫蛀,门牙……更不曾断过。”
“果然!”白元怡豁然站起,“那尸体,根本不是姜丙!”
众人皆惊。
姜娇娇思绪急转,骇然道:“你是说……有人找了一具尸体,烧得面目全非,冒充姜管家?那真的姜丙……”
“很可能便是真凶,或至少是同谋。”白元怡语气沉冷,“金蝉脱壳,将罪名推给一具无名焦尸。”
宋彦霖啧了一声:“姜娘子,你们家这管家,可真是‘深藏不露’啊!”
姜娇娇连连摇头,难以置信:“不会的……他在姜家二十多年,阿耶待他如兄弟……他怎会……”
话音未落,她忽觉天旋地转,连日来的悲痛、恐惧、愤怒与这最后的背叛感交织成一股洪流,狠狠撞向心口。
眼前一黑,她软软向后倒去。
“娇娇!”
白元怡与齐凌同时抢上前。
茶杯翻倒,温水浸湿了桌布,顺着桌沿,一滴,一滴,落在青砖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