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西平县城笼罩在一片薄雾之中,青石板路湿润润的,映着天光,像铺了一地碎银,微风裹挟着晨凉,卷起街角早食摊蒸腾的白汽。
白元怡三人踏着晨露来到县衙时,朱漆大门刚开不久。
石阶上,正见谢主簿揉着惺忪睡眼,一步一呵欠地往上走,官袍下摆沾着露水,眼圈泛着青黑。
“谢主簿早啊。”宋彦霖笑嘻嘻上前,拍他肩膀,“这般倦色——昨夜莫不是做了什么‘好事’,彻夜未归?”
谢主簿惊了一跳,回头见是他们,才松口气苦笑道:“宋郎君莫要取笑,昨日王少府吩咐彻查姜家、玉丽坊上下人等的户籍底档,下官带着两个书吏熬了整宿,这才堪堪理清……”说着又打了个哈欠,眼角挤出泪花。
白元怡与齐凌对视一眼,那王伯右虽贪财,办案的章法倒是不乱——查户籍、捋关系,确是官府寻踪探底的惯用手法。
“可查出什么线索?”白元怡问。
谢主簿四下张望,压低声音:“进去说。”
二堂内,晨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地面投下斑驳光影,香炉冷着,空气里还残留着昨夜烛烟与茶渍混合的沉闷气味。
王伯右尚未到衙,堂内只几个洒扫的仆役,正轻手轻脚擦拭着桌椅。
谢主簿请几人坐下,自己也瘫在椅中,揉着太阳穴道:“姜府上下,连主子带仆役,共计四十七人。其中良籍三十一,贱籍十六——皆是本地人氏,身家清白,无前科案底。”
他顿了顿,“至于玉丽坊,绣娘、伙计二十三人,全是良籍,也无异常。”
白元怡身子前倾:“姜丙与赵玉丽之间,可有牵扯?”
“明面上,毫无关联。”谢主簿摇头,从袖中取出一卷抄录的纸页,“姜丙是二十二年前,姜老爷从城外乱葬岗旁‘捡’回来的,当时人已奄奄一息,救活后问及身世,只说是逃荒流民,不记得原籍,县衙便依‘无籍落籍’的惯例,将他录入西平县册。”
他翻到另一页:“赵玉丽则不同,十四年前自启金县迁入,有完整迁籍文书,在县衙落了女户,这些年独身经营玉丽坊,邻里皆知。”
两条线,看似平行,永无交集。
堂内一时静默,只闻窗外麻雀啁啾,和远处街市渐起的喧哗。
“不过……”谢主簿忽然坐直,手指在纸页上某处轻点,“有件事,倒有些巧。”
“何事?”
“启金县地势低洼,毗邻大运河。”谢主簿缓缓道,“二十二年前夏秋之交,连降暴雨一月有余,运河决堤,淹了半个县,灾民四散,流离失所者……数以万计。”
齐凌眸光一凝:“谢主簿是说,姜丙有可能来自启金县?”
“只是推测。”谢主簿谨慎道,“那年逃荒至西平的流民不少,县衙曾设粥棚施济,若姜丙真是那时来的,与赵玉丽是同乡……倒也不无可能。”
正说着,堂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王伯右一身簇新官袍,背着手踱步而入,见几人已在,眉梢微挑:“诸位来得倒早——可是又寻到什么蛛丝马迹了?”
众人起身见礼。
谢主簿将方才所议复述一遍,王伯右听罢,捋着那撮精心修剪的短须,眼中掠过一丝精光。
“这有何难?”他忽地笑出声,“那赵玉丽不是还关着么?提出来一问,不就清楚了?”
白元怡一怔,齐凌以眼神示意她稍安,宋彦霖则撇了撇嘴——这王伯右,昨日还对赵玉丽用拶刑,今日又似成竹在胸,不知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王伯右却不解释,起身整了整衣襟,对谢主簿道:“随本官去狱中走一趟。”
走到门边,又回头瞥了白元怡几人一眼,“诸位且回吧,若有进展,自会知会。”
这是明晃晃的逐客了。
回到云来客栈时,日头已升高。
大堂里,姜娇娇正与一名陌生男子对坐说话,那男子约莫二十五六年纪,穿一袭靛青缎面直裰,眉目清朗,坐姿挺拔,自有一股沉稳气度。
见白元怡几人归来,姜娇娇忙起身迎上:“元怡妹妹,你们去哪儿了?”
白元怡简略说了县衙之行,目光落在那男子身上。
姜娇娇会意,引见道:“这是我夫君,王祁,昨夜方从洛州赶回。”
又转向王祁,“夫君,这几位便是助我的恩人——白元怡妹妹,宋彦霖郎君,齐凌郎君。”
王祁起身,郑重拱手长揖:“内子之事,王某已悉数知晓,危难之时,得诸位倾力相助,此恩此德,没齿难忘。”
他举止从容,言语诚恳,确是个知礼的商人。
齐凌还礼:“王郎君言重了,路见不平,本当如此。”
宋彦霖也难得正经,摆手道:“王兄客气!都是应当的!”
几人重新落座。
王祁执壶为众人斟茶,动作不疾不徐,茶汤七分满,滴水不溅。
他放下茶壶,温声道:“昨夜与娇娇商议,岳父岳母与小舅的灵柩不宜久置义庄,我们打算……先将丧仪办了。”他看向白元怡,言辞斟酌,“敢问白娘子,尸身检验之事,是否已毕?可否……让二老入土为安?”
白元怡看向姜娇娇,她垂着眼,长睫微颤,双手在膝上紧握,指节泛白。
“娇娇,”白元怡轻声道,“节哀,该查的,都已查清了。”
王祁握住姜娇娇的手,掌心温暖:“一切有我。”
姜娇娇深吸口气,抬眼时已压住泪意,问起县衙之事。
白元怡将启金县水患的推测说了,问道:“你可曾听姜丙提过家乡往事?”
姜娇娇摇头:“自我记事,他便在府中了,阿耶待他亲厚,却也从不过问他从前的事。”
她苦笑,“如今想来……阿耶怕是早知他来历不明,只是不忍深究。”
一时间,众皆默然,窗外市声嘈杂,越发衬得这方寸之地寂静。
“如今最要紧的,是找到姜丙。”白元怡打破沉默,“城内既无踪影,许是已逃出城去,但那些财宝沉重,绝难一夜运远,定还在城中某处。”
姜娇娇却忽然攥紧王祁的手,声音发颤:“财物我不在乎……我只要他偿命!”
她眼中迸出恨意,那压抑多日的悲愤终于决堤,“阿耶待他如兄弟,阿娘视他如家人……他怎能、怎能下此毒手?!”
王祁将她揽入怀中,低声安抚。
良久,姜娇娇情绪稍平,拭泪道:“如今的姜府……不宜停灵,我打算将阿耶阿娘和阿弟的灵柩,暂移到城外庄子,这几日,我便不住在城里了。”
白元怡点头:“一有消息,我们即刻去庄子寻你。”
姜娇娇与王祁起身,再次向几人深深一揖,这才相携离去。
她背影挺直,步子却虚浮,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待他们走远,白元怡的眉头又拧了起来。
“怎么了?”齐凌温声问。
“姜丙是凶手,已无疑义。”白元怡指尖无意识敲着桌面,“可他人在何处?若真已远遁……岂不是永远抓不到了?”
宋彦霖呷了口茶,懒懒道:“要我说,既跑了,哪还会回来?咱们在这儿干等,不如早点动身去洛州,牡丹燕菜还等着呢!”
白元怡瞪他一眼,却无从反驳。
若姜丙真铁了心隐姓埋名,天涯海角,何处去寻?
“我看未必。”齐凌忽然开口,手中折扇轻摇,“财宝未得手,他必不甘心。”
“怎么说?”
“姜丙筹划多年,所求无非财帛。”齐凌眸光沉静,“如今宝物仍在城中,他怎会轻易舍弃?定在暗中窥伺,等待时机。”
白元怡眼睛一亮:“你的意思是……”
“引蛇出洞。”齐凌微微一笑,“若放出风声,说姜家财宝已被官府寻获,他会不会冒险进城探听虚实?”他顿了顿,“再者,若赵玉丽被判游街问斩……以他与赵玉丽可能的关系,他会不会前来‘送别’?”
白元怡豁然起身,眼中光彩熠熠:“齐大哥,此计甚妙!”
窗外,夏阳正烈。
远处县衙的钟声遥遥传来,惊起檐下一群灰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