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舍的油灯静静燃烧,偶尔爆出一两个灯花。
白元怡捧着温热的粗陶碗,姜汤的暖意驱散了部分寒意,也让她的精神稍稍恢复。
她看着坐在对面的宋彦霖和齐凌,终于问出了一直压在心底的问题:“你们……是怎么找到我的?”
宋彦霖与齐凌对视一眼,便将白元怡失踪后发生的一切娓娓道来。
从窗棂上的鞋印拓印,到秦娘子辨认“缠丝扣”针脚与道家莲花纹,再到织月轩的查访,以及最终顺着水车暗渠潜入曹家别院……
白元怡听得专注,时而蹙眉,时而恍然。
齐凌一边听宋彦霖叙述,一边无意识地用指尖蘸着桌上的一点水渍划着什么。
忽然,他手指一顿,抬起头,眼中锐光闪过:“等等。”
宋彦霖停住话头,看向他。
“秦娘子……”齐凌缓缓道,语气带着深思,“你们不觉得,她‘指引’得太顺了吗?”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灯芯燃烧的细微声响。
“从一开始,她看到鞋印拓纸,就立刻点出‘缠丝扣’和织月轩。”齐凌继续分析,声音低沉,“紧接着,她‘恰好’知道那莲花纹是道家样式,又‘恰好’知道曹家长子溺亡、河神庙荒废却仍有人看守的旧事。”
他看向宋彦霖和白元怡:“一个客栈老板娘,对曹家旧事、织月轩秘技、道家纹样如此了如指掌,甚至主动将这些看似散落的线索,清晰指向曹家……这合理吗?”
宋彦霖眉头紧锁,白天急于寻找白元怡,许多细节未曾深想,此刻被齐凌一点,顿时察觉出其中蹊跷。“她当时解释说,是开客栈听南来北往的客人闲聊得知……”
“听客人闲聊,能知道得这么细?”齐凌反问,“‘缠丝扣’这种专业针法名称、曹家旧事、诡异的乌篷船,这已经超出闲聊的范围了。”
白元怡轻声接口:“而且,她每一次‘透露’,都卡在你们需要线索的关键时刻,不多不少,正好将思路引向曹家。”
“就像……有人预先铺好了路。”宋彦霖若有所思,“现在想来,我们查访织月轩、决定去河神庙、曹家别院,背后都有她看似无意实则明确的引导。”
“她有问题。”齐凌下了结论,语气肯定,“即便不是主谋,也绝不是简单的知情者,她很可能早就知道曹家有问题,甚至……知道元怡被掳与曹家有关。”
这个推断让三人都感到一阵寒意。
若真如此,秦娘子在这件事里扮演的角色就复杂了。
她是暗中调查者?是另一股势力的眼线?还是……与曹家或那个“尊者”有着某种不为人知的关联?
“可她若真有问题,为何要引导我们去查曹家,甚至变相帮我们?”宋彦霖提出疑问。
“也许,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齐凌目光幽深,“有人想借我们的手,去捅曹家这个马蜂窝,或者……试探什么。”
思索半晌,仍无头绪。
夜已深,疲惫如潮水般袭来。
“先休息吧。”宋彦霖最终道,“无论秦娘子有何目的,至少目前看来,她的‘引导’让我们找到了你,其他事,天亮回城后再查。”
翌日清晨,三人辞别农家夫妇,踏上回城之路。
为免引人注目,他们绕了些路,从人迹较少的城门进入洛州城。
回到“云来居”时,日头已近午时。
客栈前厅一如往常,零星坐着几位客人。
秦娘子正在柜后拨弄算盘,听到脚步声抬头,目光扫过三人。
看到白元怡安然归来,她脸上并未露出太多惊讶,只是眼神微动,随即放下算盘,绕出柜台,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白娘子回来了?可安好?昨日不见你们,我还担心来着。”
她的目光在三人略显疲惫的脸上和换过的粗布衣衫上停留了一瞬。
“有劳秦娘子挂心,遇到些意外,好在有惊无险。”白元怡福了福身,轻声回答,目光却不由自主地仔细打量着秦娘子。
对方的神情关切而自然,与往常并无二致。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秦娘子点点头,并未多问,“几位想必累了,快回房歇息吧,我让后厨准备些热汤饭食送去。”
她的反应太正常了,正常得反而让宋彦霖和齐凌心中疑窦更深。
她甚至没问他们去了哪里,经历了什么,好像对这一切并不意外。
三人刚回到房间不久,楼下便传来一阵喧哗。
片刻后,脚步声上楼,竟是杨都尉带着两名差役来了。
“宋郎君,齐壮士,白娘子!”杨都尉拱手,脸色看起来有些匆忙,“听闻几位昨日似乎遇到了麻烦?可有需要官府协助之处?”他的消息倒是灵通。
宋彦霖心中冷笑,面上却客气道:“有劳杨都尉关心,确实遇到些宵小,不过已经解决了。”
“哦?可知对方是什么来路?在何处遇到的?本官定当严查!”杨都尉一副义愤填膺的样子。
宋彦霖与齐凌交换了一个眼神,缓声道:“是在……城东洛水附近,一处大宅院外,那宅院守卫森严,似乎……与曹家有些关联。”
“曹家?!”杨都尉脸色瞬间一变,方才那点“义愤”如同被冷水浇灭,眼神闪烁,声音也不自觉低了下去,“这个……曹家乃本地望族,一向乐善好施,恐怕……其中有些误会吧?宋郎君可有确凿证据?”
“只是怀疑。”宋彦霖淡淡道。
“既无确凿证据,那……那就不好办了。”杨都尉干笑两声,明显不想再谈,“既然几位已经平安归来,那……本官衙中还有要务,就先告辞了,几位好生休息,若再有麻烦,随时……随时知会。”他说完,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带着差役转身下楼,脚步声匆匆远去。
看着杨都尉消失的背影,三人心头更是沉重。
官府的态度,已然说明了许多问题。
同一时间,曹府深处,一间焚着静心香的佛堂内。
曹夫人跪在蒲团上,手中捻着一串沉香木佛珠,闭目默诵。
她面色依旧憔悴,但昨日那种仓皇焦虑已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平静。
一名心腹老仆悄无声息地进来,在她身侧低语了几句,禀报了别院昨夜发生的混乱以及白元怡被救走的消息。
曹夫人捻动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又恢复如常。
她甚至没有睁开眼,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夫人,是否需要……”老仆低声请示,做了个手势。
“去吧。”曹夫人声音平静无波,“几个跳梁小丑,清理干净,所有痕迹抹掉,尊者那边你去安排一下。”
“是。”老仆垂首。
“还有,”曹夫人终于睁开眼,眼中没有波澜,只有深不见底的幽暗,“去河神庙,告诉老陈,近日多留心,该备的东西,再备一份。”
“明白。”老仆躬身退出佛堂。
约莫半个时辰后,一个穿着曹府下人服饰的汉子,提着一个看似普通的食盒,来到了荒废的河神庙外。
他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然后上前,有节奏地叩击庙门,两重一轻,再三重。
片刻,庙门开了一条缝,露出老陈那张布满皱纹的脸。
他接过汉子递来的沉甸甸的包袱,入手便知分量不轻。
汉子压低声音,快速交代了几句。
老陈默默听着,浑浊的老眼在听到某个词时,极快地闪过一丝异光,随即恢复恭顺,点头道:“老奴知晓了,请回禀夫人,一切妥当。”
汉子匆匆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芦苇丛中。
老陈关上庙门,抱着包袱,步履蹒跚却稳健地走回正殿。
殿内依旧空旷,只有那个空空的神龛供台。
他走到供台前,并未上香,而是恭敬地对着空无一物的神龛躬身作了一揖,姿态虔诚。
礼毕,他直起身,脸上那副老迈昏聩的表情褪去,眼神变得精明而冷肃。
他放下包袱,双手抵住供台侧面一处不起眼的雕花纹路,用力向左侧一推。
“嘎——吱——咔咔咔……”
一阵沉闷的机括转动声从地下传来,厚重的大理石供台竟缓缓向一侧移动,露出下方黑黝黝的洞口。
一股混合着更浓郁香火气与淡淡药味的阴冷气息,从洞中涌出。
洞口有石阶蜿蜒向下,深不见底。
老陈提起包袱,毫不犹豫地迈步走入洞口。
他的身影很快被黑暗吞没。
供台在他身后,又无声地缓缓移回原位,严丝合缝,仿佛从未移动过。
殿内重归寂静,只有透过破窗的阳光中,尘埃无声飞舞。
而那幽深的地道,通往洛州城平静表象下,更隐秘、更汹涌的暗流核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