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栈柜台后,油灯昏黄的光晕只勉强照亮账本一角。
秦娘子合上最后一页,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封皮,目光却并未落在那些墨字上。
她侧耳倾听着客栈里夜的寂静——太静了,静得让人心头发慌。
自午后杨都尉来去匆匆,二楼天字号房便再无声息。
没有叫水,没有传饭,连门轴转动的吱呀声都不曾有过。
这不对劲。
宋彦霖带着伤,白元怡受了惊,正是需要照应的时候。
她吹熄油灯,柜台沉入黑暗。
正欲转身,楼上却传来一声极轻的“吱呀——”。
像是有人用最慢的速度,推开了一道门缝。
秦娘子动作凝住,全身感官骤然收紧。
不是风声,不是木料自有的声响。
那是刻意压制、却又因老旧而无法完全消弭的暴露。
她没有丝毫犹豫,身形如一片没有重量的影,滑出柜台,足尖在楼梯上几点轻触,人已悄无声息地贴在了二楼走廊的阴影里。
天字号房门紧闭,门缝下漆黑一片。
她屏息,将左耳缓缓贴上冰凉的门板。
起初,只有一片空洞的寂静。
随后,捕捉到了——极其细微的衣物摩擦声,压得极低的呼吸,还有……几乎含在喉咙里的两个字:
“……没人。”
是个陌生男人的声音,干涩,简洁,带着一种完成任务后的松懈。
另一人应道,更轻:“……撤。”
极其轻微的脚步声移向窗户方向,接着是窗扇被小心翼翼抬起、又轻轻落下的声响。
之后,屋内彻底归于死寂,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秦娘子贴在门上的身体,一寸寸绷紧。
她没有动,又凝神听了约莫半盏茶的时间,直到确认屋内已空无一人,这才如鬼魅般退下楼梯,闪身进了柜台后那间属于她的小屋。
门关上,黑暗拥抱了她。
她没有点灯,只朝着后窗那道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黑影走去,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锐利的急切:“他们去哪儿了?”
黑影缓缓转过身。
微弱月光勾勒出他瘦削挺拔的轮廓,面上覆着黑巾,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眼。
这双眼睛此刻正看着她,里面有关切,也有不必言说的了然。
“奇异楼,”他开口,声音是刻意修饰过的平淡,却掩不住一丝熟悉的底色,“狼奴接走的,从后巷。”
奇异楼。
秦娘子紧绷的肩线几不可察地松了一分。
她走到桌边,就着窗外一点微光,摸到冷透的茶壶,倒了半杯,仰头灌下。
冰凉的茶水浇不息心头翻涌的波澜,却让她找回了声音的平稳。
“是那位楼主……”她低语,像在理顺自己的思绪,“他既插手,我们便不好再明着动作了,他那样的人,眼线遍布洛州,任何多余的关注都可能给那三个孩子招祸。”
黑影沉默地看着她,忽然问:“三年了,阿秦,。还要继续吗?”
“阿秦”。这个久违的、只属于最亲密之人的称呼,让秦娘子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她放下杯子,指尖深深抵住粗糙的木桌边缘,仿佛要从那实体的触感中汲取力量。
她抬起头,望向窗外沉沉的夜。
月光吝啬地洒在她脸上,照出那双总是盈着客栈老板娘精明笑意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的,是淬了三年光阴的恨与痛。
“三年……”她重复着,每个字都浸着血泪,“我守着这客栈看了三年洛州城吃人的鬼!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才摸到曹家的尾巴,你问我,还继不继续?”
她猛地转向他,眼眶在昏暗中通红,泪水蓄满却倔强地不肯落下:“那是姝儿!是我一母同胞、从小带到大的妹妹!我答应过娘,要护她一辈子平安喜乐!如今她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你叫我怎么放手?啊?!”
最后一声质问,嘶哑破碎,带着三年压抑的绝望与不甘。
她浑身都在微微发抖,不是恐惧,是恨意与悲痛灼烧骨髓。
黑影——她的爱人,那个三年前与她一同立誓、隐姓埋名追查至今的男人——终于动了。
他上前一步,伸出手,似乎想碰触她颤抖的肩膀,却在半空停住,最终只是紧紧握成了拳。
“我明白。”他声音低沉,带着与她同样的痛楚,“我只是……怕你撑不住,这三年,你太苦了。”
“苦?”秦娘子惨然一笑,泪水终于滑落,在月光下划出冰冷的痕,“找不到姝儿,我活着每一天都是煎熬,若不能为她讨个公道,我秦晚照苟延残喘至今,又有何意义?”
她抬手,狠狠抹去脸上的泪,眼中重新燃起孤狼般的决绝:“无论她是生是死,我都要一个答案,曹家……我一定要他们血债血偿!”
黑影凝视着她,眼中最后一丝犹豫也消散了,只剩下与她同进退的坚定。“好。”他只说了一个字,却重若千钧。
屋内寂静下来,只有彼此压抑的呼吸声。
片刻后,秦娘子率先打破沉默,恢复了她作为探查者该有的冷静:
“楼主介入,局面更复杂了,我们原先靠近宋彦霖他们的计划行不通了,得另寻他路。”
“从何处入手?”
秦娘子走到床边,从隐秘的夹层里取出另一本更陈旧的手札,快速翻到某一页:“织月轩,我埋了三年的暗线最近才递出消息,织月轩会定期制作一批特殊“药液浸线”的少年服饰,还有一些法衣经幡,每次都是曹家内院一个姓周的老嬷嬷亲自来取货的,而且制作这些特殊服饰的人都是曹家的家生子,制作的时候也是十分保密,任何人都不能靠近,这也是为什么三年了才查到这一点线索。”
黑影眼神一锐:“曹夫人?”
“对。”秦娘子合上手札,声音冷冽,“这位曹夫人,表面吃斋念佛,暗中却与那来历不明的‘尊者’往来密切。我怀疑,她就是主谋之一。当年我与姝儿来洛州游玩,她曾说在路上看到一辆很气派的马车,帘子掀开时,里面坐着个穿得很奢华、但脸色很冷的夫人,一直盯着她看……现在想来,那描述,很像曹夫人。”
黑影深吸一口气:“若真如此……曹家便是铁了心要做这伤天害理之事。我们面对的,不止是这洛州土皇帝,还可能牵扯到更阴邪的东西。”
“所以更要小心。”秦娘子道,“曹家内院这条线,或许可以试着从那个周嬷嬷身上找找缺口。她在曹家伺候了三十年,知道的事,一定比我们想象的多。”
“我来想办法接触周嬷嬷。”黑影沉声道,“她在城西有个嗜赌的儿子,或许是个突破口。”
“小心。”秦娘子看着他,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这两个字。
“你也是。”黑影深深看了她一眼,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进心里,“保重自己,阿秦。姝儿……还需要姐姐接她回家。”
说完,他不再停留,身形一晃,已如轻烟般从后窗掠出,转瞬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秦娘子独自站在冰冷的月光里,许久未动。
她缓缓抬手,从怀中贴身衣物里,摸出一枚用红绳系着的、早已褪色的小小桃木平安锁。这是姝儿七岁那年,她省下三个月工钱给她买的。姝儿笑弯了眼,说:“姐姐,我会一直戴着,菩萨就会一直保佑我们。”
指腹轻轻摩挲着粗糙的木纹,温热的液体再次模糊了视线。
“姝儿……”她将平安锁紧紧攥在掌心,抵在心口,对着无边的黑暗,发出无声的誓言,“姐姐一定会找到你。无论是天上人间,姐姐都带你回家。”
夜色如墨,吞没了低语,也吞没了云来居客栈里,一个姐姐长达三年的煎熬与不肯熄灭的希望之火。
而在不远处的竹隐院,白元怡于睡梦中不安地蹙眉,宋彦霖守在榻边,握着她微凉的手。
洛州的夜,藏着太多秘密,也涌动着太多执念。
天快亮了,而风暴来临前的压抑,正沉沉地压在每一个知情者的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