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得奇异楼,白日里的南市另有一番气象。
昨夜的繁华妖氛在阳光下消散殆尽,取而代之的是熙攘的市井烟火。
胡商店肆尽数开张,玻璃器皿在日光下折射七彩光晕,波斯地毯从店门铺到街心。
驼铃声、叫卖声、各色口音讨价还价声交织成片,空气里飘着烤馕的焦香、香料的辛烈、新鞣皮革的腥臊。
齐凌领着众人往西行,穿过三条街坊,景象陡然一变。
此地已近洛水,房舍渐次规整起来,青石板路扫得洁净,两侧栽着槐柳,树干皆刷了白灰。
最引人注目的是街口一座三间五架的牌坊,黑底金字写着“曹氏善坊”。
牌坊下搭着粥棚,三口大铁锅热气蒸腾,数十个衣衫褴褛的百姓已经开始排队。
“曹家每日午时粥一次。”齐凌低声道,“已坚持十余年。”
白元怡驻足观望,施粥的仆役皆着靛蓝短褐,他们舀粥的动作熟练,对老弱妇孺格外温和,还会额外给孩童塞个胡饼。
领粥者无不感恩戴德,有个老妪甚至朝曹府方向跪拜。
“这曹家……倒真像积善之家。”宋彦霖嘀咕。
“且看下去。”齐凌引他们绕过粥棚。
善坊后是一排青瓦房,最东间门楣挂着“曹氏义塾”的木牌。
透过支摘窗,可见二十余个孩童正襟危坐,跟着夫子诵读:“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书声琅琅,稚嫩中透着庄重。
中间是“济民药局”。
坐堂的是个须发花白的老大夫,正为一名农人诊脉,药柜高及屋顶,上百个紫檀抽屉贴着药名签子,屋里飘着甘草、当归的温润药香。
最西间则是“施棺处”。
门口停着三具薄皮杉木棺,漆成玄色。
披麻戴孝的家属正跪地叩谢,掌柜是个面容肃穆的中年人,扶起他们时低语:“节哀,曹公会为亡者点长明灯。”
绿荷眼眶微红:“这般善举,长安那些公侯世家……也未必能坚持月余。”
“所以这才是最可怕的。”白元怡声音压得极低,“若这些善行底下藏着恶,那些感恩的人,就成了最坚固的盾牌。”
她想起医书中记载的“糖衣毒丸”——最甜的外表,裹着最致命的芯。
几人继续前行。
路过一个香料摊子,气息浓烈得呛人,摊位上堆着安息香、苏合香、龙脑、沉香,。
白元怡在摊位前停下——那摊主是个鹤发老人,深目高鼻,正用戥子称量一撮香料。
白元怡一一打量,道:老人家,你这些货品质都挺不错的,怎的在这摆摊呢?”
老人抬头,浑浊的眼珠打量她片刻,“呵呵,都是曹家心善,许我去他家铺子低价进货,在这里摆摊,糊口饭吃。”
白元怡有些讶异,“曹家还做香料生意呢?”
老人有一丝自豪,“那是,这曹家的生意遍布各行各业,尤其是这香料,要说哪家的香料最全最多,那定是曹家,小娘子可要来上一点?”
白元怡心有所思,“那麻烦老人家帮我配一个百合香吧。”
“简单。”
说罢,老人拿起戥子开始称起了香料。
趁着老人配伍的间隙,白元怡小声问道,“老人家,听说这阿芙蓉做的香能让人登上那极乐幻境,您这可有卖?”
老人随口回道:“小娘子说笑了,阿芙蓉是官府禁物,老汉怎敢售卖。”
他指向摊上其他香料,“这些才是正经货物:这是暹罗降真香,这是天竺檀香……”
“那老丈可知,洛州何处能寻到阿芙蓉香?”齐凌上前,悄然将一枚银币放在摊上。
老人抬头看了一眼齐凌,伸出手指将银币退回。
他压低声音:“诸位是外乡人吧?奉劝一句,莫沾那东西,洛州每月都有富家子因它败尽家财,疯癫而死的不知凡几。”
“我们从长安来,家中有人……患了癔症。”白元怡编造着说辞,“听说阿芙蓉能镇痛安神,这才想寻些。”
老人摇头叹息:“镇痛?那是饮鸩止渴。”
他低头将配伍好的百合香递给白元怡,“二两银子,客人若要打听事情,还请离开,老汉我还要做生意。”
逐客之意明显。
众人只得离开。
转过街角,有家二层茶楼。
招牌“清音阁”三个字写得清秀,门帘是湘妃竹编的,随风轻响。
齐凌道:“此地茶客多是本地老人,消息灵通,不妨听听。”
上得二楼,临窗选了个雅座,堂倌上来斟茶,是洛州本地的“明前毛尖”,汤色清碧,香气清幽,邻桌坐着几个老者,正议论着近日城中事。
“……听说永丰坊王掌柜的儿子,前几日投了洛水。”
“又是阿芙蓉?”
“可不是!好好一个后生,自打沾上那东西,典了祖宅,卖了妻女,最后疯疯癫癫跳了河,曹家善坊还出了棺材钱,唉,真是造孽。”
“曹家这些年不知收拾了多少这样的烂摊子,上个月修善坊那寡妇,丈夫因阿芙蓉死了,曹家不仅安葬,还接了她女儿去织月轩学绣工。”
“要不怎么说‘洛州曹半城’呢?这城里一半的善事都是曹家做的。”
白元怡与齐凌交换眼神。
宋彦霖忍不住凑过去搭话:“几位老丈,晚辈初到洛州,听你们这么说,曹家岂不是“万家生佛”?”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捋须道:“小郎君有所不知,曹家在洛州已历五代,从曹老太爷那辈起就乐善好施,修桥铺路、施粥赠药、建义塾、收孤寡……这城里受过曹家恩惠的,少说也有三成人家。”
“可晚辈听说,”宋彦霖故作迟疑,“有些富户表面行善,背地里……”
“哎!”另一老者打断,“这话可不能乱说,曹家若真有亏心处,岂能百年不倒?圣人都嘉奖过曹家‘仁德传家’的匾额,如今还挂在曹府祠堂呢。”
堂倌此时过来续水,插嘴道:“听口音几位是外地人吧,这你们可能不了解了,曹家后人遍布全国各州,做大官的比比皆是,就连宫里头的娘娘也是曹家贵妃最受宠呢,这都是百年积善下来的善报勒。”
这话听着像是发自肺腑,丝毫不掺杂一点虚假。
曹家家大势大,白元怡几人怎会不知,朝中文武皆有曹家的人,说一句曹家是最大的望族之一都不为过。
离开茶楼时已近午时,日头正烈,街上行人渐稀。
五人寻了处僻静巷角。
白元怡沉吟道:“你们都听出来了?”
“嗯。”齐凌神色凝重,“曹家善名太盛,盛到无人有疑。”
宋彦霖挠头:“可若曹家真这么好,那些失踪女子又作何解释?总不会都是巧合。”
“这便是最棘手处。”白元怡道,“我们即便查到什么,说出去也无人会信,在洛州百姓眼里,曹家是活菩萨,我们反倒是诬告善人的恶徒。”
远处传来曹氏善坊施粥的钟声:当——当——当——,悠长慈悲,笼罩着整座洛阳城。
齐凌缓缓道:“我行走江湖多年,见过两种恶人,一种是明目张胆的恶,人人喊打;另一种是披着善皮的恶,他施你一碗粥,你便要还他一寸血肉,还要感恩戴德。”
他看向白元怡:“曹家,怕是第二种。”
当夜,竹隐院。
“曹家五代善名……”白元怡喃喃道,“可若这善名从一开始就是假的呢?”
齐凌眼睛一亮:“你的意思是——”
“查曹家发家史。”白元怡目光灼灼,“百年善行,不可能毫无破绽,施粥赠药要钱,修桥铺路要钱,养着偌大家族更要钱,曹家的钱财从何而来?若是正经生意,账目可查;若是……”
“若是不正经的,定有漏洞。”宋彦霖兴奋起来,“比如阿芙蓉!若曹家真靠这个敛财,不知害了多少人,那些人的家属难道不去告发这买卖阿芙蓉的店家吗?”
“不会告发。”白元怡摇头,“你忘了?今日茶楼那些例子,曹家将所有吸食过阿芙蓉的家庭都安抚妥帖,家属都只是埋怨自家人,没人去恨这卖阿芙蓉的,谨慎至此。”
庭院陷入沉默。
竹影在月光下摇晃,沙沙声如叹息。
远处奇异楼的夜明珠光华大盛,将半边天染成诡异的青白色。
良久,白元怡轻声道:“但有一个漏洞,他们补不上。”
“什么?”
“时间。”她转身,月光照在脸上,眸子亮得惊人,“百年善举,需要百年如一日的坚持,可人不是神,总会倦怠,总会疏漏,我们只要找到某个‘断点’——某一年,某个月,甚至某一天,曹家的善行突然中断,或者突然改变方式……”
齐凌恍然大悟:“然后查那个时间点发生了什么!”
“对。”白元怡望向曹府方向,“百年的完美面具,只要撬开一丝裂缝,就能看见底下的真容。”
夜风骤起,吹得竹林如浪。
在那片沙沙声中,白元怡仿佛听见了另一个声音——是那些消失在洛州夜色里的女子,在风里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