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在无声中由浓墨转为灰青,又渐渐渗入微光,终于驱散了最后一缕夜色。
竹隐院内,石桌上的残灯早已油尽灯枯,与晨露混作一片湿痕。
三人依旧围坐,衣衫沾着夜露,面容疲惫,一夜的震惊与推论,让早该到来的黎明也显得沉重。
狗奴悄无声息地送来了早食——清粥、几样清爽小菜、还冒着热气的蒸饼,轻轻放在石桌上,又无声退下。
几乎同时,一道身影踏着晨雾走进了院子。
依旧是那身玄色衣袍,脸上覆着冰冷的面具,正是奇异楼主,他目光扫过桌上纹丝未动的餐食,面具下传来一声听不出情绪的轻笑:
“怎么?佳肴在前,却无下箸之意?”
宋彦霖顶着两个浓重的黑眼圈,有气无力地摆摆手:“心里堵得慌,哪吃得下。”
他忽然反应过来,抬眼看向楼主,疑惑道:“楼主?您怎么亲自过来了?”
奇异楼主自顾自在那张空着的石凳上坐下,姿态闲适:“今日,我与你们同去河神庙。”
他目光在三人脸上逡巡一圈,“看诸位神色,怕是畅谈了一宿?”
宋彦霖又叹口气,随即想起什么,身体前倾,压低声音,带着点分享秘闻般的语气:“楼主,您可知……那女尸为何被灼烧后又剥皮?”
奇异楼主指尖在石桌上轻轻一点,语气平淡无波,说出的内容却令人心寒:
“那妖道,以女子的皮肉,炼制人油。”
宋彦霖几人俱是一震,齐齐看向他。
“你……你怎么知道?”宋彦霖脱口而出。
齐凌也面露思索:“观楼主神态,似是早已了然?”
奇异楼主低笑一声,那笑声在晨间清冷的空气里显得有些莫测:“昨夜‘请’来了曹府的周嬷嬷,略问了问话。她倒是吐露了些东西。”
白元怡眸光一凝:“她如此轻易便交代了?”
“用了些无伤大雅的小手段罢了。”奇异楼主说得轻描淡写,随即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桑皮纸,放在石桌中央,“这便是她的供词。”
白元怡伸手拿起,展开。
晨光恰好落在纸面上,映着上面墨迹清晰的供述。
她一行行看去,脸色渐渐失去血色,捏着纸页的指尖微微发白。
良久,她抬起头,声音里含着难以遏制的寒意与难以置信:“这曹夫人……当真是疯了,竟然真的想将死人复活。”
宋彦霖一把接过供词,快速浏览。他的呼吸随着阅读越来越粗重,脸色由白转红,最后猛地将桑皮纸拍在石桌上,霍然起身:“我们现在就去河神庙!看看到底是怎么做的那油灯”
“不急。”奇异楼主抬手虚按,语气依旧平稳,“先填饱肚子,接下来,怕是有场硬仗。”
齐凌也取过供词细看,眉头却渐渐蹙起:“这供词……似乎并不完整。”
“哦?”奇异楼主转向他,面具后的目光似有探究,“齐郎君有何高见?”
齐凌放下纸,缓声道:“这周嬷嬷供述,那自称‘青冥道人’的妖道,五年前便以需用女子人油制作‘引魂灯’、方能‘召回’曹大郎君魂魄为由,蛊惑曹夫人替他物色女子,要求‘貌美、骨匀、气血旺’,但她却未说明,为何非要女子受孕五月?亦未解释,曹家为何要在洛州暗中推动阿芙蓉丸盛行。”
奇异楼主颔首:“确是如此。她所知有限,只道曹夫人依言四处寻觅女子,送至别院由妖道‘验看’,合意者便被送入河神庙。每隔七日,妖道会送去一批‘引魂灯油’。至于女子怀孕、剖腹、剥皮诸事,她一概不知。”
“这曹夫人手腕当真了得,”白元怡声音低沉,带着深深的寒意,“连贴身心腹,亦不能尽知其恶行。”
奇异楼主沉默片刻,忽道:“或许……那曹夫人自己,也未必全然清楚那妖道的所有作为。”
“何以见得?”宋彦霖不解。
“猜的。”奇异楼主随意一笑,站起身,玄色衣袍在晨光中拂动,“去河神庙亲眼看看,或许便能知晓。”
河神庙依旧矗立在荒草蔓生的野地中,残破的庙墙与寂静的氛围,与不远处渐渐苏醒的洛州城格格不入。
推开虚掩的庙门,内部却反常地整洁,虽处处积尘,却无杂乱杂物,仿佛有人定期清扫,却又刻意维持着破败的表象。
奇异楼主立在庙堂中央,目光如冰刃般扫过每一寸角落:“昨夜我的人已粗略查过,明面上,空无一物。”
齐凌却走向主殿那残破的供台,目光落在地上,“有密道。”
众人循声望去。
“何以见得?”奇异楼主问。
齐凌指着供台前一块磨损尤为明显的青砖:“此砖磨损异于周遭,且痕迹集中,是有人长期站立于此,并且……用力辗转所致。”
奇异楼主依言上前,双足精准地踏在那磨损痕迹之上,面前是布满灰尘的陈旧供台。
他伸手,指尖沿着供台边缘细细摸索,最终停在左侧一处雕刻着模糊水波纹路的木雕上,指腹用力,向左一推。
“咔哒”一声轻响。
紧接着,一阵沉闷的机括运转声从地底传来。
整张供台竟缓缓向左平移开尺许,露出下方一个黑黢黢的、向下延伸的方形洞口,一股混合着霉味与隐约甜腻气息的冷风,自洞中幽幽涌出。
“真有密道!齐凌,服了你了!”宋彦霖低呼。
齐凌只是微微颔首,目光紧锁那洞口。
奇异楼主瞥了一眼身后的狼奴。
狼奴会意,立刻从怀中取出一支粗短的火折,擦燃,递上。
跃动的火苗照亮了奇异楼主冰冷的金属面具,也映出他凝重的眼神。他不再多言,举着火折,率先踏入黑暗之中。
石阶陡峭向下,寒意渐浓,那股甜腻到令人隐隐作呕的香气,随着深入越来越浓烈,几乎凝成实质,黏在人的口鼻之间。
到底,空间豁然开朗,狼奴迅速用火寸点燃墙壁上预留的油盏。
橘黄光芒次第亮起,将地底密室的全貌粗暴地揭开。
密室尽头,竟有一尊盘坐于十二品金莲之上的鎏金佛像,宝相庄严。
佛像前设香案,案上香炉冰冷,炉前地上,一个蒲团翻倒,其上赫然伏着一人!
此人背心处,一柄匕首深深没入,只留乌木柄在外,位置精准,直透心脏,血迹在深色地面上洇开一片黑褐。
狼奴上前,小心将尸身翻转。
死者年约三旬,面容普通,此刻凝固着惊愕与痛苦。
“是他。”齐凌低声道,语气复杂。
众人看向他。
“元怡被掳那夜,在庙外拦截我,不让我靠近的,便是此人。”齐凌解释道。
“应是那妖道灭口。”奇异楼主声音冰冷。
“既是同伙,为何杀他?”宋彦霖不解。
“妖道仓皇逃离,此人知悉内外联络,留之便是祸患。”白元怡看着尸体,声音里没有太多意外,“唯有死人才不会说话。”
宋彦霖环顾这间佛堂密室,除佛像、香案、尸体外,似乎别无长物:“这里看起来就是间邪佛堂,没什么特别。”
奇异楼主却已走到香案前,伸手握住那只冰冷的铜香炉,左右拧动。
“轧——轧——”
低沉的摩擦声再次响起。
佛像后方那看似浑然一体的石壁,竟从中裂开一道缝隙,缓缓向两侧滑开,露出其后更为广阔、也更为令人心悸的空间。
众人越过佛像,走入内室。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最里侧一张披挂着艳红纱帐的宽大床榻,颜色刺目,与周遭的灰暗阴森形成诡异对比。
床前地面上,固定着数条粗如儿臂的铁链,链头锁环散落,另一端则被牢牢浇筑在石板地里,冰冷又狰狞。
左侧靠墙,是几乎顶到屋顶的多层药架,上面杂乱摆放着各种药材、瓶罐。
药架前,是一张宽大的木桌,上面摆满碾钵、药秤、筛箩等物,旁边还立着一尊一人高的青铜丹炉,炉口紧闭。
右侧景象,更是让人汗毛倒竖。整面石墙上,挂满了各式刀具——剔骨尖刀、薄刃柳叶刀、宽背砍刀、弧形剥皮刀……大小不一,寒光森然。
刀具下方,是一张狭长的石台,台面颜色深暗,布满了无法擦净的血渍。
抬头往上看去,石台两端的顶上各自悬挂着一条铁链,似乎刚好可以用来悬挂一个人。
而石台周围乃至延伸至房间中央的地面上,大片大片深褐近黑的污迹层层叠叠,那是经年累月浸入石缝的、早已干涸的血。
“这里……就是那炼狱所在。”白元怡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冰冷的怒意在她眼中凝结。
“白元怡,你来看这个!”宋彦霖站在那张木桌前,指着桌上一只约一尺见方的透明琉璃盏。
白元怡快步走去,只见盏中盛着小半盏已然凝固的、呈现淡黄色的脂状物。
“这是……!”随后跟来的齐凌,瞳孔骤然收缩。
白元怡凑近,一股混合着奇异甜香与隐隐腥膻的动物油脂气味钻入鼻腔。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冰冷:“与我们推测的一样,这是那人脂。”
她强迫自己移开目光,开始仔细检视桌面和身后的药架。
桌上除了制药工具,还有几枚未来得及送走的暗褐色丸药,散发着熟悉的阿芙蓉气息。
药架上。
“阿芙蓉草、曼陀罗、闹羊花……水银、黄金、朱砂、青金石……”她轻声念出。
“皆是炼制迷幻药与丹药的原料。”奇异楼主的声音在一旁冷冷响起,他对这些似乎并不陌生。
白元怡看向他:“楼主对丹道亦有涉猎?”
奇异楼主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低笑:“略知皮毛罢了。”
白元怡未再多问,目光扫过这满室罪恶的痕迹,最终落回那琉璃盏和墙上的刀具:“此处之物……可能带走?”
奇异楼主袖手而立,语气随意却笃定:“自然,此处一切,连同外面那位,”他指了指外间佛堂的尸体,“皆可为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