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初透,点点星光撒在河面,几艘乌篷船从桥洞下钻出来,在水面划开细碎的水纹。
临水客栈二楼临河的客房里,白元怡几人围着那张老榆木方桌坐了一圈。
桌上的残茶已经凉透,窗外的光线在桌面上缓缓移动,照出一层微尘浮动。
宋彦霖双手枕在脑后往椅背上一靠,率先开口:“你们说,凶手会不会是那个赵娘子?”
几道目光同时落在他身上。
他见有人听,立刻坐直了身子,掰着指头分析起来:“你们想啊,五个孩子,被沈伯琮堕了两个,送走了两个。天底下有几个做娘的能受得了这个?赵娘子那模样你也看见了,说起沈掌柜的死,一点眼泪都没有,那不叫镇定,那叫心死,心死了的人,什么事做不出来?”
站在窗边的吉祥却摇了摇头,一脸不赞同:“郎君,您说的不对,赵娘子那样单薄瘦弱,连门都推不动,还能拿石头砸人后脑勺?我倒觉得那蚕丝商方广丝最可疑,昨儿问他话的时候,眼神躲躲闪闪,说话也吞吞吐吐,一看就是心里有鬼。”
“我倒有一个人选。”绿荷一直安安静静坐在角落,此时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难得的笃定。
“谁?”吉祥转过头。
绿荷抬起眼,目光里带着一丝沉思:“沈夫人。”
吉祥愣住了:“沈夫人?可她昨日哭得那般真切……”
“哭得真切,未必就真是伤心。”绿荷的声音平静却有力,“若她早就知道沈掌柜在外头养了外室,甚至知道他在外面有孩子呢?一个女子,被枕边人欺瞒了这么多年,面上还得演着‘鹣鲽情深’,你们想想,那得攒下多少怨?”
吉祥一时语塞,挠了挠头,还想反驳,却被绿荷淡淡一瞥,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白元怡看着两人你来我往,唇边浮起一丝无奈的浅笑:“你们说的都有道理,在没有更多线索之前,沈夫人、赵娘子、方广丝,甚至陆卿,都值得怀疑,案情走到这一步,最忌讳的就是凭好恶定人。”
“那明日从何处着手?”齐凌将面前的茶盏推远了些,声音带着清晨特有的沉稳。
白元怡沉吟片刻:“明日兵分两路,我和宋彦霖再去南溪街一趟,找赵娘子细问。吉祥、绿荷,你们在街面上走走,听听市井闲谈,赵娘子平日与什么人来往,有无异状,这些细处往往比当面问话更准。”
她顿了顿,看向齐凌:“至于方广丝那边,便劳烦齐大哥了,那人看着吃硬不吃软,齐大哥去,他大约不敢再打马虎眼。”
齐凌闻言,唇角微扬,并未多言,只点了点头。那笑意里有种了然,仿佛已经知道要如何“招呼”那位方老板了。
次日一早,天色才刚泛出鱼肚白,南溪街的薄雾还未散尽。白元怡和宋彦霖刚拐进那条幽深的巷口,便看见一道身影从赵娘子院中闪了出来。
那人穿着素色布衣,头上戴了一顶旧帷帽,压得低低的,怀里抱着一个不大的青布包裹,脚步急促,低着头快步朝巷外走去。
“赵娘子?”宋彦霖下意识要出声喊住她。
白元怡一把握住他的手腕,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别喊,跟上去。”
宋彦霖立刻会意,两人身形一矮,借着墙角晨雾的遮掩,悄无声息地缀在了赵娘子身后。
赵娘子步履匆忙,对身后两道影子毫无察觉。
她穿过两条街巷,行过三孔石桥,径直出了县城门。
城外是一片疏疏落落的杂木林,早晨的光线还没彻底穿透树冠,林间弥漫着泥土和草叶被露水浸透后的清苦气味。
赵娘子在林间小道上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忽然在一处老槐树下停住了脚步。
她左右张望了一圈,确认四下无人后,用力将怀里的青布包裹朝着前方的草丛远远一掷。
包裹在空中划过一道短促的弧线,落进一丛半人高的野蒿之中,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赵娘子站在原地,盯着那片草丛看了几息,像是在确认那包裹彻底消失在视野里。
然后她猛地转身,沿着来路快步折返,步伐比来时更快,甚至带上了几分仓皇的意味。
白元怡和宋彦霖蹲在一棵粗壮的樟树后,枝叶垂落,将他们的身形遮得严严实实,宋彦霖瞪大了眼睛,用口型比划了一句:“我就说——”
白元怡竖起一根食指抵在唇前,示意他噤声。
等到赵娘子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林道尽头,两人又等了片刻,才从树后起身。
宋彦霖几乎是弹射出去,三步并作两步冲进草丛,弯腰翻找,不过片刻便抱着那个青布包裹喜滋滋地跑回来。
“就是这个!”他声音里带着发现宝藏的雀跃。
白元怡接过包裹立即打开。
布包里包着的是一团深褐色的、已经熬煮过的药渣,湿漉漉的,散发着一股苦涩的药草气息,药草已经有些干涸,显然是已经有两天了。
白元怡将药渣小心地拨开,辨识着其中残留的药材形态:“葛花……葛根……枳椇子……这是醒酒汤的配伍。专门用来解酒、舒缓酒后不适的。”
“醒酒汤?”宋彦霖从包裹里捏起一小截暗褐色的根茎,对着光左右端详,“既然是醒酒汤,为什么要偷偷丢掉?”
白元怡没有立刻回答,继续翻检。
她的指尖在药渣中细细拨弄,片刻后,从包裹底部捻出了一段黄绿色、细长而有节段的茎状物,茎皮微微皱缩,断面呈纤维状,带着一种极淡的、略带辛辣的气味。
“这是什么?”宋彦霖凑近细看,却不识此物。
“麻黄。”白元怡的声音低了下去,指腹在那一小节药材上缓缓摩挲,“这东西能发汗解表,也能,让人心跳加快。”
宋彦霖的眉头猛地拧紧:“心跳加快?”
白元怡将手中的麻黄小心放回包裹,重新将那青布扎紧,一边系绳一边解释:“这包药原本是醒酒的方子,可若在醒酒汤里加入麻黄,服用之后会导致心跳加快、血脉贲张。普通人喝下,顶多出些汗、心慌一阵,算不得大碍,可沈伯琮——”
“他有心悸之症!”宋彦霖替她把后半句补全,声音里带着恍然大悟的震惊,“他还喝了酒,若是酒后服下加了麻黄的醒酒汤,心跳骤快,极可能诱发心疾发作!赵娘子这是……这是故意杀人!”
白元怡摇了摇头:“她确有动机,也有手段,但,有动机有手段,不代表这案子便水落石出了,她没有出现在案发现场的铁证,光靠这包药渣,尚不足以定死罪。”
她说着,拉起宋彦霖的左手,将包裹塞到他手中,“走,再回去看看”。
宋彦霖被她温热的手心一握,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心口,耳朵尖瞬间烧了起来,那红意从脖颈蔓延到耳根,连晨风都抚不平。他的心跳猛然加快,比喝了那加了麻黄的醒酒汤还快上几分。
“哦、哦……好。”他含糊地应了两声,脚下却像是生了根,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
白元怡已经松开他的手,快步往林外走去。晨光透过树梢落在她肩头,衣角被风撩起一角。
宋彦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放着药包的手心,仿佛还留着一点温热,他愣了一下,随即快步追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赶回南溪巷,刚转过拐角,便看见赵娘子院门正被从里面合上。
白元怡使了个眼色,两人贴着墙根无声靠近,将耳朵贴近门板缝隙。
院内传来赵娘子压低了却依然急促的声音:“幸儿,东西都收好了吗?”
“娘,都收好了。”是那个女孩儿的回答,声音里带着一丝紧张,“咱们……真的要走吗?”
“收好了就走。”赵娘子的声音比她女儿更紧,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哪来那么多话。”
话音未落,院门“吱呀”一声从里面被拉开。
四个人在门槛内外撞了个正着。
晨光从赵娘子身后斜斜照进来,将她瘦削的身影拉得很长。
赵娘子手里牵着幸儿,幸儿背着一个小小的蓝花布包袱。
赵娘子看到门口站着去而复返的两人,脸色瞬间灰白,下意识地将幸儿往身后一拽,自己也后退了一步,声音带着防备的颤抖:“你、你们怎么又来了……”
“哟,赵娘子。”宋彦霖双手抱臂,往门框上一靠,语气带着戏谑的凉意,“这大清早的,收拾得这般齐整,是要去哪儿啊?”
“我……我回娘家看看。”赵娘子避开了他的目光,声音发虚,“麻烦两位让一让。”
“回娘家?”宋彦霖嗤笑一声,“我看你是畏罪潜逃吧。”
“不是!”赵娘子猛地抬高了声音,整张脸因急切而泛红,“不是我!沈伯琮不是我杀的!”
“不是你?”宋彦霖收了那点笑,将手里的青布包裹一扬,“那你先说说,这东西是怎么回事?”
赵娘子的目光落在那个熟悉的青布包裹上,瞳孔骤然缩紧,像是看见了什么不该再出现在世上的东西。
她的嘴唇翕动了两下,没有发出声音,脸色由灰白转为一片纸似的惨白,整个人晃了一下,双腿仿佛被抽去了力气,软软地往下瘫。
幸儿惊叫一声,慌忙伸手去扶:“娘!”
白元怡抢先一步,伸手稳稳扶住了赵娘子的胳膊,她的手掌透过那层薄薄的旧布衫,能感觉到赵娘子手臂上细密的颤抖,像是落在冰面上的叶子。
“有话,进去再说。”白元怡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温和与坚定。
她没有追问,没有逼迫,只是稳稳地扶着赵娘子,跨过那道门槛,朝院内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