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衍没想到需要容清弦的理由这么简单,“只是用来替代顾迩重?”
“当然咯。你说过历史不可改,那么历史上段雪梅必然有一个倾泻她所有执念的对象,”玖恩竖起一根手指摇了摇,“往大了说,对象是谁可能并不重要,只要有一个对象就行。”
这话有些狡辩,历史不可改的话,对象是谁,当然重要。
庄衍自然不会放过这一个问题,“但历史上的对象就是顾迩重,你换一个人,历史就变了。”
“这个问题……”玖恩双手环胸,指尖点着胳膊,“我之前说的,如果三个人都幸福的话,这个愿望完成不就是美满的吗?这种条件下,历史难道不容许吗?”
什么叫历史不容许?
庄衍一时语塞,她真把历史当个人来看吗?
历史只是一种轨迹,那轨迹是死的,如果只是偏差一些,那问题不大。就好像往西行进,车轮印只是差个毫厘,那是在容许范围内,他真正需要承担的后果也不多。
可车轮印不能从西变成东,那就是南辕北辙了。
“历史不是平白无故产生的。原有的轨迹,”庄衍顿了顿,手扶上一棵树,指腹在树皮上的划痕摩挲,“就像这树上的划痕一定会有,它可能深浅有细微变化,但它一定会有。”
“可是如果现在我给它划上一道痕呢?”玖恩话音刚落,伸长的指甲已经在树皮上划出一道痕迹,“它不就成了历史上的痕迹吗?”
庄衍有些傻眼,没想到她说干就干,他看看那道新的刻痕,平复了下心绪,“它确实是新的痕迹,确实成为了历史的痕迹。可它是一棵树,未来这一道痕迹可能让它死去,也可能毫无作用,你怎么能赌没有影响呢?”
“可人类的寿命远比树木要短,所以结果我们都能看到,不是吗?”玖恩敲敲树干,“历史是人创造的……你害怕的是改变历史之后的结果……如果结果是好的,那你还怕什么?”
“可你怎么知道那结果是好的?也许他们是幸福了,但他们轨迹的改变会影响其他人。远处蝴蝶翅膀的小小扇动,会在另一边引起飓风,这才是问题。”
玖恩收回敲树干的手,“可飓风未必会造成灾难。”
不会造成灾难吗?
庄衍此刻忽然觉得玖恩有些过分的天真,“你太天真了。”
“天真?”玖恩挑眉,舌尖舔过尖牙,压低了声音,“你会为你这句话而后悔……我从来都不天真……”
庄衍不知为何心里像有一股火在烧,话脱口而出:“天真的人才会认为飓风没有灾难。”
“无能的人才会认为飓风带来灾难!”玖恩毫不示弱地反唇相讥,“你到底见识过多少的灾难?又或者只是恐惧中的想象?!”
“我怎么会没有见过!我当初……”庄衍的话戛然而止,眼底的痛苦简直要漫了出来,他猛然别过头,“……那灾难不会想再经历第二次。”
玖恩见他那样,追问的话卡在嘴边,最后话锋一转,“所以你认为容清弦的命运不该被改变?”
“是的。”庄衍垂眸盯着树根处的土地。
那片土地坑坑洼洼,在路灯光下,像斑驳的伤痕。
玖恩有些不悦,如果容清弦不能成为段雪梅的执念对象,那段雪梅的愿望该怎么办?
难道真的让顾迩重认定江舒安死了?
让一个拥有执念的人直面真相,是残忍?是仁慈?
对于顾迩重来说,大半是残忍吧。
可对段雪梅来说,这是一种仁慈。
可谁有权利决定并改变顾迩重的命运?
当许愿者许愿时,他们希望的是改变自己的命运,然而当他们命运改变时,别人的命运也变了。历史根本不可能毫无变化。
庄衍坚持的原则是一场幻梦罢了。
想到这,玖恩不吐不快:“可每个人的愿望实现时,他们的命运就变了,别人的命运也会变。你怎么能说历史没有改变呢?”
庄衍愣住。
是啊,许愿者的命运变了,他身边的人自然受到影响。历史当然是变了。
他最初替那些许愿者改变命运时,用的是神力,神力自然会弥补所有的变化,将它们导正。于是在他看来,历史没有变化。
可仔细一想,历史早就变了,只是神力抹平了那些变化,以至于给他错觉没有改变。
他居然一直被这样的假象所蒙蔽,以为自己所做的一切并没有改变历史,实际上早就改变了,实际上改变的后果已经……
“我……”庄衍内心依然纠结,“一定得这样?”
“那你觉得该如何完成段雪梅的愿望?让顾迩重意识到江舒安死了?”说到这,玖恩想到了另一个问题,“江舒安真的死了?”
“江舒安……某种意义上是死了……”庄衍已经看过蛋传来的历史记录,“苏醒这件事还要再过十几年。”
玖恩眯了眯眼,“苏醒……所以江舒安最终会醒来……那如果真的满足了段雪梅的愿望,那未来江舒安会如何?”
庄衍只是沉默地摇头。
“如果江舒安也到你这里许愿,希望丈夫没有遇到段雪梅,或者希望丈夫永远不会忘记她呢?”玖恩想象了一下苏醒的江舒安得知顾迩重和段雪梅在一起,如果是她恐怕,恨不得撕碎了这两人。
血族经常会陷入沉睡,但不意味着期望在苏醒后见到物是人非的一面。
时间的永恒于血族而言格外重要。
因为过于永恒,一旦变化,尤其是亲人、爱人的变化,那是无法承受的冲击。
事物千变万化,但陪在身边的人永恒不变,那才是理想的世界。
“江舒安来找我……”庄衍从没有想过这种可能,“这不可能……”
一般而言,许愿的客人不会重合,这是规则所定。若是有了重合,那世间恩怨牵扯不断,彻底乱了套。
换句话说,先下手为强是许愿的另一个隐形规则。即使是许愿,公平依然不存在,只有先机存在。
而影响先机的是对愿望的强烈情绪,只有那个决定了谁得到神明的垂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