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到绝望的时候,什么都会去尝试。
那些曾经逃命的人们最终还是拿着“珍贵”的东西呼喊着他来许愿。
卜巫用术法将他们召唤到神殿,庄衍聆听他们的愿望,收下那一些东西。
他一一检视那些东西,那上面雾气或者说念想与情绪夹杂着惶惶恐不安,那是一种酸涩的味道,和没成熟的酸果一个味。
那味道闻着就令人不快。
他们的愿望简单到无法形容:活下去,活下去,活下去。
他给他们庇护,给他们住所,让他们得意活下去,直到战争结束。
“等等,”玖恩打断了庄衍,“刚刚你说,卜巫提醒你兵马来了。”
庄衍嗯了一声,“我用神力迷惑的兵马,他们看不到我的神殿,自然就绕了过去。”
他说的时候,还用两指做了个走路绕过的动作。
玖恩嘴角一抽,早知道她就不问了。
随即,她又想到新的问题:“他们一直都待在你的神殿吗?他们要吃东西,要穿衣服,难道你也用神力给他们?”
人类贪婪,给的越多,要的更多。
庄衍又点点头,“衣服有些,但不够全部人,食物不多,只够卜巫和仆从。”
王城破败,该跑的全跑了,留下的都是能活的。
来神殿的人们都走投无路,留在神殿为了活,卜巫叫他们做什么,他们不会也不能拒绝。
卜巫让这些留下的人开垦神殿中的院子,挖去了白沙,翻了泥地,然后种上东西。东西没有长成前,他们需要外出找吃的。
野菜,野味,什么都行。只要他们能找到。
有时候,他们还能从贵族家找到些吃的,大部分时间他们都得去城外山里去找。
那些兵马已经离开了王城,去抓逃跑的王。对于这座王城一点没费心。
因为新的都城不在这儿,这里是该被历史涅灭的旧都。
“这神殿就被抛弃了?”玖恩皱眉,“你这神明那么早就破落了?”
庄衍愣了一下,骤然哭笑不得,“自然不是……”
战乱平息后,这些留在神殿中的人,慢慢地重新回归生活,打理起院子田地。
新王都派了人来管理这座旧城,更将幸存的这些人视作神迹,而可敬的神明就是他。
新王朝将他奉为神明之一,他的神殿被加固,更多的奢华物品搬入了神殿。王公大臣贵族们纷纷来到神殿,要见他一面,见见传说中救人于水火的神灵。
他不想见,但卜巫说:“大人,您不满那些许愿者带来的东西,那您更该见一见这些人,他们肯定会带着让你满意的东西来许愿。”
那些人带着名贵的器物,傲然的神情在踏入神殿时收敛得一干二净,恭敬中透着些谄媚。
庄衍不说话,卜巫代他寒暄,又替他做了当晚的安排。
夜晚,篝火再次燃烧在庭院的白沙上,冒出新芽的树叶沙沙作响。
他坐都神殿临近庭院的高台上,面前一方竹帘垂下。
下方,铺着几块席子,那些人跪坐着说笑。
器乐慢慢响起,歌舞缓缓踏入。
神殿似乎恢复了往昔的热闹,又有什么不同。
热闹在夜半散去。
庄衍独自站在神殿顶上,眺望整座城。
“大人……”一个小小的声音在底下响起。
他低头,对上了一双小眼睛。
而后,一张脸迅速在他脑海中划过,是那个叫季亚的臣子,今日来的那群人中毫不起眼的一个。
“何事?”
季亚从怀里掏出一个牙雕,捧在手心,举起,“我要许愿。”
那牙雕不白,即使在星光下,仍能看出有点黄。
庄衍轻巧地飘落在地,伸手捏起那牙雕。
一阵浅粉的雾气冒了出来,缠上他的手指。
清爽得如三月的风。
庄衍微凝眸光,这是难得的“珍贵”。
“你要许什么愿?”
“求子。”
“求子?”
这愿望第一次听说,庄衍以为繁衍顺其自然,怎么会有人求子呢?
“家产、爵位都要人继承,自然要求子。”
“那你娶妻了?”
“娶了。”季亚笑了笑,“但生不了,我自然得再做打算。”
庄衍霎时明白了,季亚要再娶一个夫人。他有些厌恶地说:“那你只管做就是,何必求我?”
“我这不是怕有了偏差。”季亚扬着笑脸,“两头相安无事才好。”
“你要我做什么?”庄衍不想绕弯了,“这事不难,何须许愿。”
“娶不难,但生子是难事。”季亚压低了声,“我求子呀,大人。”
庄衍瞧瞧季亚,目光透过季亚看到了他数十年后的命运。
子嗣始终是他的心病。
手上这块牙雕与季亚的心病比……
庄衍摇摇头,“命中注定。”
“大人您说什么?”季亚凑近了,“大人是同意了?”
庄衍瞥了眼季亚,终于开口:“知道了。”
庄衍不再多言,转身离开。
他有些厌恶自己同意了这愿望,明明季亚只是借着子嗣想要再娶,可他就是无法拒绝。
明明季亚让他恶心,可他无法拒绝。
天性使然,他就是帮人完成愿望的存在……
有了第一个季亚,就会有第二个。他们会带着越来越贵重的物品,那些物品真的蕴含着无比的念想。
一时间,庄衍糊涂了。
为何这些不纯粹的愿望能让物品有如此大的力量?
一个愿望的完成,成全了许愿者,却牵连了旁人,这愿望值得完成吗?
他明明安置了挑选愿望的条件,可为什么愿望依旧不如他想的纯粹?
他让卜巫对收来的宝物进行祝祷,仪式中,他听到了宝物附着的念想声。
那些念想与许愿者的愿望不尽相同。
它们错位了。
于是他又想到了那个因战乱而消失的念头:奉上宝物时,讲述宝物的故事,唯有与宝物相连的愿望才值得诉说,唯有他认可的故事,他才能出手。
“不过,这次仍然没有能做到。”庄衍苦笑了一下,“这个规则还是在有了店铺后才做到。”
“为什么?”
“也许是时机……卜巫制止了我,他说要是我提出来了,那些王公贵族不会乐意,他们不能对我做什么,能对信仰我的普通人下手。”
“就为这个?”
“当然,谁不喜欢替自己完成愿望的神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