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斐坐在不远处的树下,眼睛一错不错地看着那个洞口。
他在等。
盈盈的月光照在地上,驱散林中的阴森。
虫鸣稀稀拉拉的传来。
已入秋,只怕也跳腾不了几日。
一道寒光闪过,脖子上架着一把剑。
“为何引她来此?”
吴斐不慌不忙地撇了眼身前的男子,懒洋洋道。
“带公主来见见世面而已,难道像你,编瞎话骗她?”
裴曜声音骤冷,眼神如刀迸发着凛然的杀意。
“汝今之所行,与我何异?”
“我自会请罪,你可敢与她坦白?”
吴斐唇边带笑,迎着那骇人的目光瞪视回去。
“与你何干。”
裴曜收剑转身便走。
“你不救她?”
吴斐皱着眉头,满眼疑惑。
“我为何要救。”
说罢转身离去。
吴斐看着他消失的背影,摇摇头。
“真是个冷情冷性的怪人。”
啊……
坑洞中传来女子的惊叫。
吴斐正欲起身,脚下一个趔趄,便晕了过去。
一个不起眼的石子掉落在地。
裴曜从树上一跃而下,将人挂在树上,带好面具,纵身跳下那深坑。
这人对她还有用,否则,他定杀之。
宁安在坑里坐了一会儿,老等着也不是个事。便用手四处摸索了一番,发现这里竟连着一条坑道。
跟齐承业斗智斗勇久了,对地道也多少有了些莫名其妙的情感。
她扶着洞壁,站起身,活动了一番,并无不适,便大着胆子,一脚踹开了那土垒的屏障。
黑黢黢的洞中只能靠手摸来探路。
土墙之后竟还有什么挡着。
宁安大着胆子摸了上去,一条条的,一敲还发出咔咔的声响。
不是土块,不是砖。
再一摸,手指霎时戳进一个孔洞之中。
凑近一看,竟是人的头骨。
啊……
宁安尖叫出声。
下一瞬身体被人从后面一拽,靠在一个温热的怀抱中。
男人闷哼一声。
宁安吓得手指僵硬,还保持着龙爪手的姿势。
她不怕死人,但是怕突然出现死人。
男人从怀中掏出火折子,吹亮。
看着眼前骤然放大的青面獠牙面具,宁安才镇定下来。
转身去看方才吓了自己一跳的东西。
这一看,便愣在原地。
是整整一面白骨垒的墙。
看这密密麻麻的程度便知骨墙之后还有尸山。
可想而知,当年这里埋了多少人。
她虽生长在军营,见惯了杀戮,但那和杀平民不同。
纵然她知道这些只是画本子里的标点符号,可真的亲眼看见,还是很难不让人为之震动。
宁安心下一沉,这就是吴斐今日与她说的,消失的本地人?
这样规模的屠杀,只能是当权者。
他们因何被杀?
父皇那样和蔼的人,会如此狠辣?
男人看着宁安眼中的失神,伸手抱住她的腰准备带她出去。
“等一下。”
宁安骤然出声,手指指着右上角一个黑影。
“那个是什么?”
她的脸上已没有恐惧与沮丧,又变回那个坚强而笃定的女子。
这才是真的她。
男人听话地向上移了移火折子。
她看清了,是一本书。
上前一步,轻声道。
“我来拿。”
他怕脏。
男人转头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一把将那书抽了出来,递给她。
宁安接过书,扯过袖子为男人擦手。
她擦得认真而仔细。
男人眼底闪过一丝别样的光亮,反手抓上了宁安那只抓过白骨的手。
她忙向后挣,却没挣开,急切道。
“脏,我刚抓过尸骨。”
“我也抓过,我们一样脏。”
男人喑哑的声音不似往常冰冷。
一如他们的父辈一同举起的刀。
但那不是我们的错。
宁安似听懂了,一双凤眸亮晶晶的看着他。
他们又去了那个水潭。
宁安坐在一旁的石头上,看着男人从怀中掏出一张白色帕子,在潭水中浸湿。
蹲下身子,燥热的大手,包着她的手,一根一根仔仔细细的擦拭着,一如他在擦刀时的样子。
“你昨晚来找过我?”
宁安看着男人的动作,轻柔的问。
“没有。”
男人斩钉截铁的答。
“我还以为是你,还跟你说了很多话。”
宁安脸上故作惶恐地看着男人。
“该是说给别人听了。”
主要是她也不记得说了什么,赶忙打个补丁。
男人嗤笑一声。
“那你身边的男人还真多,更喜欢哪一个?”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问,可就是问了。
宁安心中暗暗发笑,应是白日被吴斐气着了,还真记仇。
装作认真思考的样子。
男人盯着她的脸,恨得牙痒痒,手上便不自觉地用力。
但一见她眉头微皱,便马上松开,快速地将手收回,却被她一把抓住。
“最喜欢你。”
宁安笑嘻嘻的在他掌心挠了挠。
手心痒得像一种刑罚,非要让他如实招来。
男人身体一僵,片刻却嗤笑出声。
“你知我是谁?就谈喜欢?公主未免轻浮了些。”
宁安也不恼,身体凑近了些,异常坚定道。
“你,就是你,无论你是谁。”
她的眼睛似有漩涡,像是能将人的灵魂吸入。
男人心里一阵七上八下,乱七八糟,忙移开眼。
嘲讽出声。
“公主扯谎的本事还是没长进,谁会喜欢仇人?”
男人眼底尽是苦涩。
这何尝不是在嘲讽自己。
他杀过她,他们便是仇人,她对他所做的,不过是试探。
可他却当了真。
“原来你是这样懦弱的人。”
宁安一扫方才的温柔,一把甩开男人的手,负气道。
男人登时从地上站起,居高临下的看着她,怒不可遏道。
“你说什么?”
宁安垂着眼皮,不看他,嘴角鄙夷的撇着。
“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何必扭扭捏捏,跟我装什么高门贵女。”
裴曜气冲大脑,但一瞬便冷静下来,冷哼一声。
“公主还会激将法?”
宁安噌的从地上站起,指着他的鼻子。
但显然不够高,便抬脚站在石头上,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
“去你爹的激将法,你一个大男人,还怕我一个弱女子不成,我看你就是不敢,你就是胆小如鼠……”
她想骂他很久了,这会儿终于逮到机会,她非要骂个够本。
男人眯着眼看着那小嘴,一张一合,怎么说出的话这么糙。
“聒噪。”
宁安顿觉眼前一黑,男人潮热的大手遮住了她的眼。
唇便被一片冰凉的软肉封住。
不知什么东西被狠狠地砸在地上。
发出一声闷响。
宁安心突突的狂跳着,双手紧紧抓着袖子。
他怎么突然就……
男人只是生涩的贴上,他的唇微微抖动勾得她心焦难耐。
宁安伸手抱住男人的脖子,反客为主的张口含了上去。
画本子不白看,她要掌握主动权。
那人一僵,片刻便无师自通的加深了动作。
鼻息交缠。
男人的手不知何时放下。
女人沉浸的闭着双眼,恍若不知。
二人紧密相贴,宁安被男人心口狂乱的震动而点燃。
在这个月光照不到的角落。
虫儿也像不好意思似的躲了起来。
四周静得只有他二人急促的呼吸声,和唇边的轻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