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九点,江城市政府大礼堂。
暖气烧得很旺,大厅里热气腾腾。
但坐在台下的几百名各局委办头头脑脑,却个个如坐针毡,后背直冒冷汗。
楚天河坐在主席台正中间。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深蓝色中山装,头发梳得整齐,虽然眼底还有些血丝,但整个人透着一股让人不敢直视的锐气。
台下鸦雀无声。
连翻动纸张的声音都没有。
所有人都盯着自己面前的笔记本,仿佛那上面印着什么绝世名着。
楚天河敲了敲面前的话筒。
“滋!”
刺耳的电流声在礼堂里回荡,吓得几个胆小的局长手里的钢笔都掉在了地上。
“昨晚的事,大家都听说了吧?”
楚天河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很有穿透力。
“老城区十万老百姓挨冻,我这个当市长的,去锅炉房掏了一夜的炉渣。”
楚天河冷笑一声,目光如电,扫过第一排的几个局长。
“你们呢?你们昨晚在哪,是在热被窝里抱着老婆睡觉,还是在哪个酒桌上推杯换盏?”
没人敢接话。
“公用事业局局长刘建明,已经被市纪委带走了。”
楚天河把一份通报重重拍在桌子上。
“热力公司老板赵宏伟,涉嫌重大经济犯罪和破坏公共安全,已经被市局刑事拘留。”
“刘建明在热力公司占了百分之十五的干股,每年分红大几十万,赵宏伟拿煤泥糊弄老百姓,刘建明就在后面打掩护,这叫什么?这叫官商勾结,吃人血馒头!”
楚天河猛地站起身,双手撑在桌子上,身体前倾。
“我今天把话撂在这儿,江城的民生领域,不是某些人发财的自留地!”
“从今天起,江城所有的水、电、暖、气,凡是涉及老百姓基本生活的产业,必须由国资绝对控股!”
“以前那些乱七八糟的外包合同、私有化改制,全部作废,政府要收回经营权,谁要是敢拿民生工程来要挟政府,赵宏伟就是他的下场!”
台下响起一阵细微的骚动。
这可是大动作。
这意味着原本那些依附在民生工程上的利益链条,要被楚天河一刀切断。
“顾言。”
楚天河坐回位子,喊了一声。
顾言站起身,手里拿着一份厚厚的名单。
“根据昨晚对热力公司的初步审计,我们发现了一些很有意思的东西。”
顾言推了推眼镜,嘴角挂着一抹毒蛇般的笑。
“赵宏伟的账本里,不仅有刘建明,还有市政园林局的绿化外包、环卫局的垃圾清运,甚至还有路灯管理处的维护合同。”
顾言翻开名单,开始念名字。
“市政园林局副局长张某,涉嫌收受赵宏伟关联公司贿赂二十万。”
“环卫局某科长,利用职权将垃圾清运业务非法转包给赵宏伟的小舅子。”
顾言每念到一个名字,台下就有一个人的脸色变得惨白。
这叫拔出萝卜带出泥。
赵宏伟这个“江城热力大王”,实际上是江城基层利益网的一个核心节点,他倒了,这张网也就破了。
“名单上的人,散会后自己去纪委说明情况。”
楚天河冷冷补了一句。
“别等秦峰带人去请你们,那时候,性质就变了。”
会议只开了四十分钟。
但对于台下的干部们来说,这四十分钟比四年还要漫长。
散会的时候,很多人是扶着墙走出去的。
楚天河回到市长办公室。
他刚坐下,顾言就跟了进来。
“市长,这把火烧得够旺。”
顾言把名单扔在桌上。
“不过,这只是冰山一角,江城这些局委办,烂得比我想象的还要深。”
楚天河揉了揉太阳穴。
“烂了就挖掉,江城要搞高新产业,首先要把这些吸血的寄生虫清理干净。”
楚天河转头看向窗外。
外面的积雪开始融化了,房檐上挂着冰棱,正一滴一滴往下掉水。
“暖气的事,算是告一段落了。”
楚天河喃喃自语。
“砰砰砰!”
办公室的门被急促敲响。
秦峰推门进来,连警服都没换,身上还带着一股寒气。
“市长,出事了。”
秦峰走到办公桌前,脸色很难看。
“怎么了?”
楚天河坐直身子。
“一中那边。”
秦峰抹了一把脸上的汗。
“万豪地产开发的“学区房”项目,今天交房,结果家长们发现,原本承诺的“一中名额”全是假的,一中校方根本不承认那片小区的入学资格。”
楚天河眉头一皱。
“万豪地产?老板是谁?”
“吴万豪,以前韩志邦在位时,他是江城地产界的红人。”
秦峰回答。
“现在几百个家长把万豪地产的售楼部给砸了,吴万豪躲起来不见人,还让保安跟家长起了冲突,已经伤了好几个人了。”
楚天河冷笑一声。
“学区房骗局,这帮搞房地产的,真是一天都不让我消停。”
他站起身,抓起椅背上的外套。
“顾言,带上审计的人,秦峰,调一个中队的特警。”
楚天河大步走向门口。
“走,去会会这个吴万豪。”
楚天河抓起外套就往外走。
顾言把桌上的几份名单随手一拢,夹在腋下,跟了出去。
秦峰更快,已经拿起桌上的车钥匙,边走边对门口的警员吩咐:
“通知治安支队,带一个中队过去,防暴器材带上,但先别拉警笛,别刺激现场。”
“是!”
三人几乎是一路小跑下楼。
市政府大院里风还没停。
刚化开的雪水被车轮压得满地泥浆。
秦峰亲自开车,楚天河坐副驾,顾言坐后排。
吉普车一出大门,秦峰一脚油门踩到底。
“现场什么情况?”
楚天河头也没回,直接问。
顾言翻开手里刚带出来的便签本。
“刚才来的电话不长,说是万豪地产东城名郡售楼部被砸,样板间玻璃全碎了,家长和保安打起来了,已经有几个伤者,具体多少人,还不清楚。”
“吴万豪人呢?”
楚天河问。
“没露面。”
顾言冷笑一声。
“出事的时候老板永远在外地考察。”
秦峰握着方向盘,插了一句:
“这种群体性冲突,最麻烦的不是谁受了伤,是一旦被人带节奏,现场就容易混进浑水摸鱼的,砸售楼部的,未必全是买房的家长。”
楚天河看着前方。
“到了先分开,秦峰你控场,我看家长,顾言你去看合同和宣传材料。”
“明白。”
两人同时应声。
十几分钟后。
吉普车拐进东城新区的主干道。
远远就能看见“东城名郡”售楼部前面黑压压一片人。
警戒线已经拉起来了,但根本没什么用。
人群把售楼广场堵得水泄不通。
地上散落着宣传单页、塑料花盆、碎玻璃,还有被推翻的楼盘沙盘模型。
两辆120停在路边。
医护人员正在给伤者包扎。
“吱!”
吉普车一脚刹停在警戒线外。
楚天河推门下车,第一脚就踩进了半滩混着雪水的血迹里。
他低头看了一眼。
血是新的。
秦峰也下了车。
他扫了一眼现场,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不是简单砸场子。”
他看见了几根断掉的橡胶棍,还有地产保安手上那种常见的黑色伸缩棍。
“保安先动的手。”
秦峰直接下了判断。
楚天河没说话,迈步往人群里走。
几个正在维持秩序的派出所民警看到楚天河,神色一紧。
“楚市长!”
“先别喊。”
楚天河压了压手。
“现场谁带队?”
“是我。”
一个穿着警服的中年警官跑过来,额头全是汗。
“市局城东分局副局长陈志刚,楚市长,现在家长情绪很激动,我们正准备把人先驱散……”
“谁让你驱散的?”
秦峰转头盯着他。
陈志刚一愣,赶紧闭嘴。
秦峰语气很硬:
“先救人,保安全部控制起来,谁先动手,谁负责,家长不许碰。”
“是,秦局。”
陈志刚立刻改口。
楚天河已经挤到了最前面。
售楼部大厅的自动玻璃门被砸碎了一扇。
里面那个豪华沙盘斜倒在地,人工湖碎了,几栋模型楼也被人踩变了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