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孩子骗钱的投资,不来最好。”
楚天河这句话一落,小会议室里那点原本还能往回兜的气,算是彻底没了,吴万豪脸色发沉,坐了几秒,终究还是站了起来,蒋律师也跟着起身,显然还想最后再补一句场面话。
“楚市长,万豪方面保留依法表达意见的权利,也希望市里在处理相关问题时...”
“门在那边。”顾言连头都没抬。
蒋律师一句话当场卡在喉咙里,脸都青了一层,吴万豪也没再说什么,因为他心里很清楚,再继续留在这儿,只会更难看。
几个人出去以后,会议室门一关,屋里一下安静了下来,顾言把桌上那几份材料收起来,冷哼了一声。
“这老狐狸,还是舍不得吐肉。”
楚天河坐着没动,只是淡淡说了一句。
“他不是舍不得。”
“是到现在,还觉得自己有得赌。”
顾言点了点头。
“对,他还在赌工地,赌舆论,赌家长怕烂尾,也赌你不能真把盘掀了!”
楚天河站起身,走到窗边朝外看了一眼,楼下依旧车来车往,整座城市并没有停下来,可东城名郡那边,几百个家庭这几天却已经快被逼到墙上了。
“那就让他继续赌。”
楚天河淡淡开口。
“但家长不能跟着他一起赌。”
顾言一下就听懂了。
“所以,家长会今天开?”
“今天开。”
“工人文化宫那边通知好了?”
“好了。”
顾言应了一声。
“昨晚就让信访、教育、街道一起发通知了,东城名郡业主里所有登记过孩子信息的家庭,能来的都来。”
“还有一部分没登记的,也放进来?”
“放。”
楚天河转过身。
“今天不是筛人,是给方向。”
顾言点头,又道:“稿子秘书处准备了一版。”
楚天河想都没想,直接摇头。
“不念稿。”
“我自己说。”
顾言听得笑了一下。
“行,那我让他们把那些废话都收了。”
下午四点,市工人文化宫门口从两点多就开始来人了,有的是夫妻俩一块过来,手里拎着购房合同和孩子的材料袋,有的是老人带着孩子提前来占座,还有一些家长脸上写满了不信,嘴里一直低声嘀咕。
“看看这回又要说什么。”
“别又是登记、研究、协调。”
“我就想知道,孩子到底去哪上学!”
门口维持秩序的并不是大批警察,而是街道干部、教育局工作人员和市政府办的人,秦峰带着便衣在外围盯着,防的是有人借机闹事,也防吴万豪那边的人混进来带节奏。
里面的会场很快就坐满了,前排坐的是东城名郡今年、明年最急的一批家长,林红也来了,她没有坐得太靠前,但怀里抱着一摞资料,身边坐着丈夫和孩子,她昨晚几乎一夜没睡,这几天她已经从最开始的愤怒,走到了现在的半信半疑,她不再天真地以为一句话就能解决所有问题,可她也真的没有别的路可走了。
四点整,会场前排的灯光亮起,秘书处的人本来已经把讲话稿摆在了台上,可楚天河上台后只是低头看了一眼,就直接把稿纸合上,放到了一边。
下面顿时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因为很多家长都清楚看到了这个动作,顾言坐在侧台抱着胳膊,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他心里明白,今天这场会,稿子只要一念,效果就彻底没了。
楚天河站在台前,拿起话筒,开口第一句就很直。
“今天我不跟你们念稿。”
下面一下子安静了不少。
“你们来这儿,也不是来听套话的。”
“东城名郡这件事,这几天我一直在盯。”
“你们去过售楼部,堵过学校,也有人去过信访,去过教育局。”
“很多人现在最怕的,不是开发商被不被查。”
“是怕自己钱没了,孩子也没地方上学!”
这一句,直接戳到了会场里所有人的心口上,前排一个男家长眼圈当场就红了,死死攥着拳头没吭声,后排也有人低声冒出一句。
“总算说到点上了。”
楚天河没有任何铺垫,直接继续往下讲。
“所以今天,我不给你们画饼。”
“我只做三件能落地的事。”
他说到这里,抬起手,竖起第一根手指。
“第一,锁住钱。”
“万豪地产东城名郡项目的预售资金,已经启动专项监管。”
“该冻结的异常流出,先冻结。”
“该审的账,继续审。”
“不是为了把项目一下掐死。”
“是为了防止有人一边拿你们的钱继续往外转,一边回头再来跟你们哭穷!”
台下先是一静,紧接着便炸开一片压不住的议论声。
“真的冻了?”
“怪不得这两天他们工地那边慌了!”
“那我们的钱还能退出来吗?”
终于有人忍不住,直接站起来喊了一句。
“楚市长,锁钱我们支持,可我家房贷已经开始还了,退房到底还有没有路?”
楚天河抬手压了压他。
“有路。”
“退房退息这条线,我今天不跟你们空口承诺每个人到底怎么处理。”
“因为每家的签约时间、贷款进度、诉求都不一样。”
“但有一条,今天我可以明着说。”
“谁是冲着虚假教育宣传买的房,谁的账,就不能让他自己一个人吞!”
这句话一落,会场里的情绪一下就起来了,不是闹,而是那种压了几天之后,终于听到一句像样话的反应。
林红低着头,手心里全是汗,她听出来了,楚天河没有像开发商那样,一上来就拿合同压人,而是先承认了最关键的一点,这房根本就不是普通买房纠纷,而是被教育预期骗下来的!
楚天河抬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安排学位。”
这一句刚落,会场里所有的议论声瞬间全压了下去,因为这才是很多家长今天真正奔着来的事,楚天河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让人听得清清楚楚。
“今年卡着报名口的孩子,市里已经开始单独摸排。”
“谁是今年就要上,谁是明年,谁可以过渡,谁已经在准备转学,这几类全部分开。”
“我不跟你们说什么‘统筹考虑’四个字。”
“我直接告诉你们,市里会拿出过渡安置方案。”
“不是让你们继续围着一中门口站着。”
“也不是让你们回去等开发商嘴里那个协调。”
“而是政府自己把孩子这一口先接住!”
下面立刻有人猛地抬头,有人眼睛都亮了,可也有人马上追问起来。
“是不是进一中?”
“到底能不能上一中?”
“分校算不算一中?”
声音一下就乱了起来,秦峰在侧边看着,手都没动,因为他知道,这不是闹,而是家长在抓最要命的点。
楚天河也没有躲。
“我现在不拿一句‘都进一中’来骗你们。”
“因为我不是吴万豪。”
这句话砸下来,全场先是一愣,紧接着很多人全都不出声了,因为他们这几天最怕的,就是又来一个只会说漂亮话的人。
楚天河继续往下说。
“我能给你们说清的,是这几条。”
“第一,今年这批孩子,不会没人管。”
“第二,过渡安置,不是开发商说了算,是政府定方案。”
“第三,东江新区一中分校已经启动,先做过渡校区,再做正式校区,不是拿一块牌子糊弄你们。”
这一下,会场里彻底炸开了!
“分校?”
“真的启动了?”
“什么时候的事?”
林红也猛地抬起头,脸上全是意外,她身边丈夫低声问了一句。
“这会不会又是在画饼?”
林红没有立刻接话,因为她也怕,她太清楚家长最怕听见的就是“正在研究”和“即将启动”,可楚天河接下来的话,硬生生把这股怀疑又压下去了一截。
“我今天把这个话放到这里,不是为了安抚你们。”
“昨天,我已经带着一中校长、东江新区、教育、建设的人,去看了过渡校区。”
“一中校长点了头。”
“如果真办,他带第一批老师过去!”
这句话落下,会场里先是愣了两秒,随后就有人忍不住鼓起掌来,开始只是零零散散几个人,很快前排、侧排都跟着拍了起来。
不是因为事情已经彻底解决了,而是因为这几天,他们终于第一次听见了真正具体的动作,看地了,校长点头了,老师也要过去了,这已经不是一句空口协调那么简单了!
顾言坐在侧边,看着下面家长情绪那一下明显的变化,心里也跟着松了一口气,这一口气,总算是被接住了。
可楚天河没有让气氛一直往热处冲,他抬起手,竖起第三根手指。
“第三,拆规则。”
这话一出,会场里不少人反而愣了一下,因为家长最直观关心的是退房和学位,规则这两个字听起来反倒有些远了。
楚天河看着台下,声音慢慢沉了下来。
“东城名郡不是第一个拿学校卖房的,也绝不会是最后一个。”
“今天是你们。”
“明天就可能是别的家长。”
“如果不把这条路堵上,以后还会有人拿‘名校旁边’‘资源协调’‘优先入学’这种词继续骗!”
“所以这件事,不只是给你们这批人善后。”
“还得把以后继续骗人的规则,彻底拆掉!”
这话说得极直,台下的反应也和刚才不一样了,前排几个当老师的家长明显更能听进去,林红就是其中一个,她本身就在学校工作,比一般家长更明白这件事背后的门道,她咬着嘴唇,忽然觉得胸口那股火,没有前几天那么乱了,因为她第一次感觉到,市里不是只想把东城名郡这颗雷压下去,而是真想把埋雷的那条线一块掀开。
这时,会场里又有人举手,还没等点名就直接喊了出来。
“楚市长,万一分校建得慢呢?”
“万一开发商后面又说没钱呢?”
“万一到时候孩子还是进不去怎么办?”
这几个“万一”,问得极真实,也正是很多家长心里最解不开的结。
楚天河没有半点不耐烦,直接接了下来。
“所以今天会后,不是让你们散了回家等新闻。”
“教育局、街道、市政府办,会现场设登记点。”
“孩子年级、户籍、现住址、购房时间、你们是要退房,还是优先保上学,今天全部先分开登记。”
“不是让你们签卖身契。”
“是把你们最急、最真的诉求,先摸清楚。”
“只有把人分清,方案才能落地!”
这话比任何大话都更管用,因为会场里的人最怕听见的,就是“统一解决”四个字,统一往往就意味着什么都不清,现在楚天河当面把两拨诉求拆开,反而一下让很多家长觉得踏实了。
前排一个母亲抱着孩子,声音发颤地问了一句。
“要是我既想退房,又怕孩子没学上呢?”
楚天河看着她,语气没有半点敷衍。
“你不是一个人这么想。”
“所以登记的时候,不会让你今天就做生死选择。”
“先把你孩子这条线保住。”
“钱的账,再一笔一笔算!”
这一下,那女人眼泪当场就下来了,后排也有不少人低头抹眼睛,这几天他们最怕的,就是被逼着二选一,要么认倒霉保孩子,要么去要钱,孩子自己想办法,而楚天河今天这句话,等于直接把这个最狠的口子先给堵住了。
接下来的半个多小时,现场几乎一直都在问答,问题很多,退房怎么算,贷款利息怎么办,分校什么时候开,过渡校区在哪儿,如果不接受分校方案怎么办,原有户籍和片区又怎么算,楚天河没有一条条全给许死,能说清的就说清,还在核的就明确告诉大家还在核,全程没有一句“原则上”“大体上”这种废话。
顾言中间补了几次,专门讲锁钱和登记的程序,秦峰也上去说了两句,重点其实就一句话,今天会后谁再煽动围堵学校、冲击现场登记点,公安照办,但正常登记、正常反映诉求,没人拦。
这一句,也把很多家长最后那点怕劲彻底放了下来。
会一直开到快六点,场内的气氛已经和开场时完全不一样了,不是说所有人都彻底放心了,而是从最开始那种“肯定被坑死了”的绝望,慢慢变成了“至少现在还能往前走一步”的感觉。
散会前,楚天河最后只说了一句。
“今天开始,别再替吴万豪守着他的局。”
“你们最该做的,不是被他拖着在售楼部和校门口来回跑。”
“是把自己家孩子的情况,自己家的诉求,清清楚楚交到政府手里。”
“剩下的账,我去跟他算!”
话音落下,会场里先是安静了一瞬,随后便响起一阵比刚才还整齐的掌声,这一回,很多家长不是在激动,而是在把胸口那口憋了几天的气一点点泄出来。
会后,登记点很快就摆开了,一排排桌子拉开,教育局、街道、市政府办的人分组坐下,开始收材料、分诉求、核孩子信息,林红也跟着排进了队里,她手里捏着合同和孩子资料,排到一半的时候,忽然回头看了一眼台上。
楚天河刚从侧门下来,正在和顾言、秦峰低声说话,她看了两秒,没有上去拦,也没有出声喊,只是长长吐出一口气,重新转回了队伍里。
文化宫外面,天色已经暗了下来,门口的路灯也亮了起来,苏清瑶就站在外面的台阶下,穿着一件深色大衣,手里拿着采访本,却始终没有往里闯。
她今天没有进会场,因为她心里很清楚,这种场子,今天不是给媒体抢镜头的。
楚天河走出来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她,苏清瑶迎上来,先看了他一眼。
“里面怎么样?”
“先接住了。”
楚天河回了一句。
苏清瑶点点头,又朝后面那些仍在排队登记的家长看了一眼。
“外面舆论我帮你盯着。”
“已经有人开始放风了,说你这是拿分校给家长画新饼。”
楚天河神色没有半点变化。
“让他们说,只要今天晚上还有人愿意排队登记,就说明家长已经开始分得清,谁在办事,谁在搅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