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开完的时候,外面天都暗下来了。
谢广平和黄振华被人带出去时,腿都有点发虚。
评估公司和拆迁服务公司那几个人更别说,一个个脸色灰得像刚从土里刨出来。
会议室里人散了大半,桌上还剩下一堆没来得及收的材料。
顾言站在屏幕前,把那页“前期整理服务费”的单子又翻出来看了一遍,眉头拧得很紧。
“这笔钱不对。”
楚天河没接空话,直接问:“哪儿不对?”
“都不对。”顾言把材料抽下来,走到桌边坐下,“金额虚高,项目描述含糊,审批意见像走流程,付款节点还卡得很巧。最关键的是,这种钱要是真按正常片区整理做,不会只留这么薄一层痕迹。”
秦峰站在一旁看了一眼:“你怀疑平台公司?”
“我不怀疑平台本身。”顾言抬起头,“我怀疑有人借平台壳子,把前面那些难看的东西洗了一遍!”
楚天河听明白了。
这就像前面旧改和调规那几刀,原本都带着味。可一旦中间塞进来一个“片区整理公司”“前期服务单位”,很多东西在纸面上就会变得规整一些,顺眼一些。原本不好直接落到开发商头上的事,过一道这种手,立刻就像成了城市更新的正常流程。
麻烦也就在这儿!
你要只盯吴万豪,当然能打。
可真把这层壳撕开,才能看见前面那堆脏东西是怎么变白的。
楚天河把手边的茶水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明天去。”
顾言点了点头:“我也正有这个意思。别先发函,别惊动得太大,直接去看原始合同、台账、付款审批和顾问聘用记录。”
秦峰接了一句:“我带两个人跟着。”
“行。”楚天河看了他一眼,“人别多,够压场就行。”
这一夜,顾言又是后半夜才走。
他回办公室以后,把东城建设投资下属那家公司的资料从头到尾捋了一遍。公司名头很正,叫东城片区开发整理公司,股东结构看着也没毛病,业务范围写得更漂亮,什么土地整理、基础配套、片区开发协调、前期咨询服务,全都带着一股标准公文味。
可越是这样,顾言越觉得恶心。
干净得太像样,反而不正常!
第二天上午,车直接开进了东城建设投资集团院里。
这地方和万豪地产不一样。
万豪那边一股子地产味,玻璃楼、展厅、营销口号,恨不得从大门开始就告诉你“我有钱”。
城投这边规矩得多,楼不新,牌子也不大,门口保安一看车牌和下来的几个人,脸色就先变了。
集团办公室主任几乎是一路小跑着下来接人。
“楚市长,顾主任,秦队,你们怎么亲自过来了?”
楚天河脚步没停:“东城片区整理项目,谁管?”
那主任心里一跳,赶紧回:“集团分管副总在,片区公司负责人也在,我马上通知。”
“不用通知慢慢准备。”顾言在旁边淡淡来了一句,“我们不是来听汇报的,是来看账的。”
那主任脸上勉强挤出来的笑一下就有点挂不住了。
一行人直接上了三楼会议室。
没过多久,城投集团分管副总马建林到了。五十来岁,戴个眼镜,穿着一身深色夹克,人看着比地产老板稳得多,说话也比吴万豪那帮人收敛。
“楚市长,这个项目如果哪里有不规范的地方,我们集团一定全力配合……”
楚天河抬手把他的话压住了。
“先别讲态度。”
“把东城片区开发整理公司的原始合同、片区前期服务协议、付款审批、咨询顾问聘用资料都拿过来。”
马建林脸上的笑意微微一僵,但还是立刻点头:“好,我让人去取。”
顾言这时候已经把自己带来的那份流水表摊开了,头也没抬:“不是筛过一遍的复印件。我要原件,至少也得是留痕完整的归档件。谁敢中间抽页,今天谁自己给自己找事。”
会议室里那几个城投系统的人都不太舒服。
他们平时接待检查,不是没见过强势的。
可像今天这样,一上来就把话说死的,还是少见。
没多久,几大摞资料搬进来了。
合同、审批单、会议纪要、付款凭证,一份份放满了半张桌子。
顾言也不客气,直接戴上眼镜开始翻。
他翻账的时候很安静,可这种安静比骂人还让人紧张。因为谁都知道,他越不出声,说明越是在找关键口子。
马建林坐在对面,看上去还算稳,可手指在桌下已经开始一下一下敲扶手了。
楚天河没急着看材料,先问了一个问题:“东城片区整理公司,在东城名郡那块地正式出让前,具体干了什么?”
片区公司负责人是个四十出头的男人,叫何志强,脸有点发白,闻言赶紧答:“主要是做前期土地整理、基础配套衔接、片区资源统筹,还有和原住户搬迁进度的协调……”
“协调?”秦峰坐在旁边,抬眼看了他一下,“你们还负责协调搬迁进度?”
何志强马上解释:“不是直接参与拆迁,是和旧改办、街道做工作衔接,确保片区整理节奏一致。”
顾言这时候翻到一份合同,头都没抬就冷笑了一声:“说得挺好听。片区整理、资源统筹、工作衔接,这些词真是养人啊。干没干正事先不说,壳子倒是一个比一个白!”
何志强脸一下有点发烫:“顾主任,我们这边是国资平台,不参与具体房地产销售,也不碰拆迁补偿标准……”
“你先别着急跟我讲你不碰什么。”顾言啪地把那份合同翻开,手指点在其中一页上,“你先解释解释,这份前期整理服务协议,工作内容为什么写得这么虚?”
他把纸转过去。
上面只有几条。
“综合协调片区前期关系。”
“优化土地整理推进条件。”
“协助提升地块综合价值表现。”
“统筹资源导入预期研判。”
光看字,挑不出太大毛病。
可越看越像一层专门拿来遮东西的布。
楚天河也看到了那句“统筹资源导入预期研判”,眼神立刻就冷了。
“什么叫资源导入预期?”
何志强顿了一下:“这个……在城市更新项目里,一般指后续商业、教育、交通等公共资源的发展预期,对土地价值进行综合研判。”
顾言抬起头,眼神里全是讥讽:“你倒背得挺熟。翻成人话呢?”
何志强喉结动了动:“就是……在项目前期测算里,把未来配套可能带来的价值考虑进去。”
“未来配套可能带来的价值。”顾言把这句话念了一遍,忽然笑了,“也就是说,地还没完全做干净,房还没卖,你们就已经在提前算学位能帮这块地多卖多少钱了,是吧!”
屋里一下安静了。
马建林的脸色也沉了一层。
他本来还想把事情压在“程序不规范、服务费偏高、管理粗放”这个层面。结果顾言一张嘴,直接就把最不好看的那层东西掀了!
楚天河看向何志强:“回答!”
何志强后背一阵发凉,只能硬着头皮说:“楚市长,项目测算里确实会考虑片区未来教育资源、交通条件和商业成熟度对价值的影响,但这不等于我们参与了后续地产宣传,更不等于……”
“够了。”楚天河直接打断,“你们不卖房,不代表你们没替卖房的人铺路!”
这句话一落,何志强脸都白了。
顾言顺手又抽出一份付款审批单,往桌上一拍。
“还有这个。”
“一千八百万前期整理服务费,分三次付,审批意见全是‘同意按合同执行’。我就想知道,这么大一笔钱,具体干了什么,谁验收的?”
何志强连忙去看:“这个……主要是片区统筹、土地边界协调、资源梳理、前期关系处理……”
“别念了。”顾言听烦了,“你们城投系统是不是以为,词写得越虚,钱就越合理?”
他把后面几页附件抽出来,扔到何志强面前:“看看你自己留的东西。工作成果附件薄得跟纸壳一样,除了几页汇总和两张示意图,连正经能证明服务内容的底稿都没多少。你告诉我,一千八百万花在哪儿了!”
何志强额头见汗,嘴唇发干,一时没接上来。
马建林这时候终于开口了,声音还算稳:“顾主任,前期整理类项目,本来就有很多难以量化的协调工作。国资平台参与这种工作,核心是为后续片区规范开发扫清障碍,不可能每一项都像施工那样一一量化。”
顾言抬头看着他,眼里一点笑意都没有。
“马总,你这话说得很熟练,应该讲过很多次了吧?”
马建林没吭声。
顾言身体往前一探,语气更冷:“可问题就在这儿!前期协调难量化,所以最容易混水。什么叫扫清障碍?谁是障碍?红旗里那些老住户算不算障碍?那块公共绿地算不算障碍?一中这块招牌的教育预期,算不算你们提前拿来做价值包装的‘资源导入’!”
这几句一砸下去,城投那边几个人脸色都变了。
尤其何志强。
因为他心里最清楚,这个项目当年是怎么干的。
表面上是平台公司出面,把片区整理做成一套完整流程。可实际上,很多脏活累活根本不是平台亲自上,是外面顾问、旧改口、评估和拆迁服务公司把前面弄得差不多了,平台公司再过一道手,盖个章,签个协议,显得一切都规矩了。
楚天河一直在看他们表情。
他没有一上来就把整个平台打成黑的,因为他知道,这条线不能这么写,也不能这么办。
城投是公家的壳。
平台不是天生有罪。
可问题是,有人正是借着这层公家的壳,替私人老板把局做圆了!
他敲了敲桌面,声音很沉:“我先把话说清楚。今天查到这儿,我不认为东城建设投资集团本身就是问题。”
马建林一听,心里刚松了一点。
楚天河下一句就砸了下来:“但有人借着公家的壳,替私人的局洗白,这就是问题!”
那点刚松下来的气,立刻又顶住了。
会议室里更安静了。
楚天河继续说道:“老住户低补偿搬走,片区边界调整,公共配套后退,教育资源预期提前包装,最后万豪拿地时,纸面上看起来程序完整、条件成熟、前期清爽。你们告诉我,这一套下来,谁最像白手套?”
没人说话。
何志强手心都快湿透了。
顾言把另一份材料翻出来,是一封旧邮件的打印件。
“你们别装听不懂,我给你们看看这个。”
邮件时间不早,正是东城片区整理进入关键阶段的时候。发件人是片区公司法务部一个负责人,收件里有项目部、外部顾问,还抄送了何志强。
标题看着也挺正经。
《东城片区重点地块价值呈现建议》。
顾言直接念了其中一句:“建议在土地整理成果描述中,适当体现片区教育资源导入预期,可作为后续价值亮点之一。”
他念完,抬头看向对面几个人:“来,谁给我解释一下,什么叫教育资源导入预期?一中分校那会儿影子都没有,你们导入什么了?导入的是家长的幻想吧!”
何志强这次是真坐不住了:“顾主任,这封邮件只是前期价值表达建议,不是正式决策,更不是……”
“更不是什么?”顾言直接截住,“更不是拿孩子上学这件事去抬地价?”
何志强脸上的肉都僵住了。
秦峰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很实:“何志强,我问你个简单的。平台公司项目部里,谁跟韩世荣接触最多?”
何志强一愣:“这……”
“别装想不起来。”秦峰盯着他,“酒局、碰头会、顾问费、咨询合同,一条条都能拉出来。你现在自己说,和等我把人带回去问,是两回事。”
何志强额头的汗一下就下来一层。
马建林脸色更沉了:“楚市长,集团层面如果存在个别项目负责人和外部顾问关系不清,我们愿意立即内部自查。”
顾言听到这句,终于笑了一下,不过笑里全是冷意:“又来了。每次一出事,先切成个别人。好像这世上所有脏事,都是‘个别人员擅自作为’。”
马建林被刺了一句,也没敢发作,只能压着火回道:“顾主任,我不是推责任,是国资平台运作确实层级多、链条长,具体项目上……”
楚天河抬手压住他。
“层级多、链条长,不是遮羞布。”
“今天我也不跟你们扣大帽子。”
“平台如果真想做事,我给你们边界。平台是公家的壳,不是某些人替地产商抬轿、替旧改洗地、替问题项目过白的通道!”
这句一落,马建林彻底不敢再往下讲场面话了。
楚天河转头看向顾言:“把要封的东西列出来。”
顾言立刻低头翻页,像报账一样一条条往外念:“前期整理服务协议原件。付款审批单。咨询顾问聘用记录。片区价值测算稿。法务邮件往来。项目部与韩世荣、明信咨询、华诚评估、盛达拆迁等单位的联系记录。还有涉及教育资源预期表述的内部材料,全封!”
他说到这儿,又补了一句:“尤其是电脑和邮箱,今晚就做镜像。谁要是敢删东西,我顺着备份也能把他刨出来!”
何志强脸色瞬间更白了。
他最怕的就是这个。
纸面材料还能说筛过了、归档有缺。可电脑和邮件一旦做镜像,很多藏在里面的东西就没法装没发生过了。
楚天河看着马建林:“集团自查,今天启动。不是写个报告交上来就算完。”
“是。”马建林低声应了。
“片区公司项目部、法务负责人、经办人员,全部暂停相关业务,接受专项审计。谁要是觉得委屈,现在就说!”
没人敢说。
连何志强都只是低着头,手指紧紧扣着桌边。
楚天河把桌上的那封旧邮件重新拿起来,看了两眼,声音压得更低了些。
“从旧改、评估、调规,到你们这层整理,再到万豪后面的售楼宣传,东城这块地,前前后后都围着一个东西转。”
“不是砖头,不是钢筋,也不是所谓城市界面。”
“是学位!”
会议室里几个人脸色全僵了。
顾言顺手接了一句,语气冷得很:“他们从一开始,卖的就不是地,是学位想象。”
这句话一出来,屋里就再没人敢抬头了。
因为谁都知道,话说到这儿,东城名郡那块地最难看的底裤,已经快被扒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