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批青年公寓亮灯以后,许文斌总算睡了几个小时。
可顾言没睡踏实。
他这个人有个毛病,账只要开了一个口子,就很难停下来。
城投空置公寓能翻出来,老机械局宿舍能翻出来,老商贸局招待所能翻出来,那就说明前面那张“闲置房源清单”压根没报真东西。
清单这种东西,最怕的不是没有房。
最怕的是有房,大家都装不知道。
第二天早上,顾言把国资口、城投物业、机关事务中心报来的租赁合同摊了一桌子。
许文斌进来的时候,桌上已经摆了七八摞。
顾言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铅笔,脸色很不好看。
“许局,你自己看看。”
许文斌拿起一份合同。
老商贸局招待所三楼,租给宏达商贸,年租金两万四。
他又拿起一份。
老机械局宿舍楼二楼,租给东城供应链服务部,年租金一万八。
再拿一份。
老物资公司宿舍一层,租给某文化传播公司,年租金一万二。
许文斌越看脸越黑。
“这租金也太低了。”
顾言冷笑道:“低?这叫白送还不好意思写白送。”
许文斌把合同放下。
“我昨天问的时候,他们说是历史遗留。”
顾言抬头看他。
“他们嘴里的历史遗留,多半就是现在还在收钱。”
这话说得不好听,可许文斌没法反驳。
前面查兴和物业,查老商贸局招待所,已经把这层皮撕开了。
很多房子账面上闲置,实际有人用。
有的拿来堆货,有的拿来开棋牌室,有的拿来做私下接待,有的转手当床位租。
最绝的是,有些房子连产权单位自己都说不清楚现在谁在用。
顾言把一张表推过去。
“今天先看这三处。老商贸局招待所后楼,老物资公司宿舍,还有城投培训中心西楼。”
许文斌看了一眼。
“都在厂区三公里范围内?”
“都在。”顾言把铅笔往桌上一敲,“要是清出来,少说再加六百张床。”
楚天河这时候从里间出来。
“人到齐了?”
许文斌赶紧站起来。
“市长,国资口、城投物业、机关事务中心都通知了。”
楚天河点点头。
“走。”
老商贸局招待所昨天已经看过主楼,今天看的是后楼。
后楼外面看着破一点,可进去以后,比主楼还热闹。
一楼几个房间堆着烟酒箱子。
二楼有棋牌室。
三楼几个房间被打通,摆了长桌、沙发、茶台,墙上还挂着字画。
门一推开,里面七八个人正在喝茶打牌。
桌上摆着瓜子、水果,还有几包没拆的好烟。
一群人看到楚天河进来,直接愣住了。
一个穿羊毛衫的男人站起来,皱眉道:“你们谁啊?怎么随便进来?”
秦峰的人亮了证件。
那男人脸色一变,声音立刻低了。
“我们就是朋友聚聚。”
顾言走进去,看了一圈。
“朋友聚聚,聚到公家闲置房里了?”
男人嘴硬道:“我们租的。”
“合同呢?”
男人看向旁边一个胖子。
胖子赶紧从包里翻出一张纸。
合同是宏达商贸下面一个小公司签的,面积写得含糊,租金写得更含糊。
顾言看完,直接递给许文斌。
“这后楼多少房间?”
许文斌问跟来的机关事务中心副主任。
副主任额头冒汗。
“后楼一共三十六间。”
顾言指着屋里。
“实际出租几间?”
副主任支支吾吾。
“大概……十几间吧。”
“收多少钱?”
副主任不说话。
顾言看向那胖子。
胖子被秦峰盯着,硬着头皮说道:“一年三万。”
顾言笑了一声。
“三十六间房,一年三万。你们这是租楼,还是捡楼?”
屋里没人敢接话。
秦峰的人开始一间间查看。
后面几间房更过分。
有两间改成了休息室,床垫、电视、冰箱都有。
还有一间堆着礼盒,几个没拆的高档酒箱摆在墙边。
顾言拿起一箱酒看了看。
“这地方挺会过日子啊。”
机关事务中心副主任脸都白了。
他以前知道这楼租出去了,也知道租得便宜,但没想到里面搞成这样。
楚天河在屋里走了一圈,没多说。
他转头问:“今天能清出来多少?”
副主任赶紧说道:“如果承租方配合,后楼大部分可以清。”
顾言表情道:“他不配合,你们还打算请他住到什么时候?”
秦峰看向那几个打牌的人。
“人员信息登记,物品封存。涉及违规占用和低价转租的,带回去问清楚。”
那个羊毛衫男人急了。
“领导,我们就是租个地方喝茶,没必要吧!”
顾言看着他。
“年轻工人十几个人挤一间,你们拿三十六间房喝茶。你说有没有必要?”
男人闭嘴了。
从老商贸局后楼出来,许文斌脸色一路都没缓过来。
“市长,这个口子我没盯住。”
楚天河看了他一眼。
“现在盯住。”
许文斌点头。
“我马上安排清退和改造。”
第二站是老物资公司宿舍。
这地方比老商贸局更乱。
院子里堆着货架、木托盘,还有几辆面包车。
楼下挂着一块牌子,写着“鑫达电商仓储”。
可这楼在清单上,写的是闲置宿舍,暂不具备使用条件。
顾言一看牌子,火气就上来了。
“闲置宿舍,电商仓储。你们这些人报材料的时候,是不是闭着眼写的?”
城投物业经理赵海生也来了。
他脸色很难看。
昨天老机械局宿舍把他小舅子的事翻出来以后,他今天明显老实很多。
“顾主任,这个是以前遗留的租户。”
顾言转头看他。
“又是历史遗留?”
赵海生不敢接。
秦峰的人上楼,很快查到三楼有一片隔断房。
里面住着十几个人,有仓库管理员,也有临时装卸工。
一个房间六七张床,门口还放着电动车电瓶。
消防的人一看就皱眉。
“电瓶不能进楼。”
仓库负责人赶紧说道:“领导,我们马上搬,马上搬。”
顾言问:“租金给谁?”
仓库负责人看了看赵海生。
赵海生脸色一白。
“看我干什么?问你话呢!”
仓库负责人小声道:“给物业公司账户打一部分,另外有一部分转给赵经理指定的个人账户。”
赵海生脸上的汗一下下来了。
“你别乱说!”
秦峰走过去。
“转账记录有吗?”
仓库负责人点头。
“有。”
顾言看了赵海生一眼。
“昨天还没问干净,今天自己又送一笔。”
赵海生腿有点软。
“顾主任,我……这个情况我可以解释。”
顾言看着他。
“解释留给秦局。现在先清房。”
老物资公司宿舍比想象中好清。
租户多半是仓储和临时住人,合同也不硬。
秦峰的人一进来,大家都不敢闹。
真正麻烦的是三楼那批人。
其中几个年轻装卸工听说要清退,急了。
“我们住哪啊?老板说这里包住的!”
楚天河问他们:“你们是哪家公司的?”
“鑫达仓储。”
“有合同吗?”
几个人摇头。
“没签。”
顾言低声骂了一句。
又是这样。
公司用公房低价租仓库,再把临时工塞进去,省宿舍钱。
出了事,临时工连自己住哪都说不清。
楚天河看向许文斌。
“这些人也登记。符合条件的,和其他青年工人一起纳入过渡安置。”
许文斌赶紧记。
一个装卸工愣了愣。
“我们也能住青年公寓?”
楚天河看着他。
“只要在江城正经干活,就能按规矩排。”
装卸工眼睛亮了一下。
“那我登记。”
旁边几个人也赶紧围过来。
事情推进得很快。
老物资公司宿舍清出两栋楼,预计能改三百多张床。
赵海生被秦峰带走问话。
城投物业的人一下老实了。
第三站,城投培训中心西楼。
这地方最让人窝火。
外面看着就是空楼。
里面却有一层改成了私人会所。
门口没挂牌,里面装修得很讲究,茶室、包间、厨房、小餐厅都有。
顾言进去的时候,看见墙上挂着一幅“清风雅集”,差点笑出来。
“挺雅啊。”
服务员吓得站在一旁不敢说话。
秦峰问:“谁开的?”
服务员支吾半天,说是“朋友会所”。
顾言看着她。
“朋友是谁?”
服务员不敢说。
厨房里还有当天准备的菜。
冰箱里全是海鲜和酒水。
许文斌看到这场面,脸都绿了。
这楼按报表,是空置培训楼,安全隐患较多,建议暂缓使用。
结果人家在这儿吃海鲜。
秦峰很快查到,管理这处楼的是城投下属培训中心原主任,已经退二线,但钥匙一直没交干净。
这几年,他把西楼交给一个亲戚经营,专门接待一些“熟人局”。
钱走现金和二维码。
顾言拿起收银台旁边贴着的二维码牌。
“历史遗留?这二维码也是祖上传下来的?”
这句话一出来,屋里几个工作人员都低下头。
秦峰看向身边的人。
“二维码账户查一下,收款记录封存。”
楚天河站在包间门口,脸色很沉。
桌上还摆着没收走的菜单。
一份海鲜套餐,价格够十几个年轻工人交一个月床位费。
他没骂人。
这种地方,骂都显得浪费。
“清。”
就一个字。
秦峰点头。
培训中心西楼当天封存。
所有物品登记。
厨房断电。
包间门贴封条。
顾言和许文斌现场估算,西楼改造后能做两百多张床,楼下还能做公共食堂和活动室。
一天跑下来,第一批可用房源从一千五百张,涨到两千四百多张。
这还没算后续二厂老培训中心扩容。
许文斌坐在车里,声音都有点哑。
“市长,今天清出来的这些房源,够第一批青年公寓扩容了。”
顾言翻着记录。
“够不够另说,至少证明一件事。江城不是没房,是有人在吃空房。”
楚天河看着窗外。
天快黑了。
车经过二厂门口的时候,几个年轻工人正排队上通勤车。
有的背着包,有的手里拿着饭盒。
他们还不知道,今天城里翻出来的这些空房,很多很快就会变成他们能住的地方。
晚上,小会议室里。
许文斌把清退情况汇总出来。
“老商贸局后楼,预计新增床位二百四十张。”
“老物资公司宿舍,两栋楼预计三百六十张。”
“城投培训中心西楼,预计二百二十张,楼下可以改青年食堂。”
“加上昨天几处,第一批总量能到两千四百六十张。”
周芸听完,明显松了口气。
“这样工匠班后面扩招压力就小多了。”
秦峰说道:“赵海生、曹兴业,还有培训中心那边的人,都在问。蒋胖子那边今天没再露头,估计也听见风了。”
顾言看着桌上的清单。
“让他露头也行,不露头也行。床一出来,他那套就不值钱了。”
楚天河看向许文斌。
“清出来的房源,别拖。明天开始排改造计划。消防、水电、热水、门锁,先做基础。不要搞豪华装修。”
许文斌说道:“明白。”
“还有,所有原先低价租出的公房,一律复核。谁占着房不干正事,谁退。”
顾言补了一句。
“租金也查。别让这帮人退房退得干干净净,钱留得明明白白。”
许文斌记下来。
会散的时候,顾言拿着那张“第一批青年公寓扩容表”,看了一眼楚天河。
“这一下,蒋胖子那帮人真要笑不出来了。”
楚天河把表合上。
“别急着高兴。床找出来,只是第一步。”
顾言点头。
“后面还得三天改楼。”
楚天河看着表上那一串房源名字。
“那就三天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