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改。”
这话听着简单,真落到许文斌头上,他差点当场把笔捏断。
两千多张床位,散在好几栋老楼里。
老机械局宿舍楼,老商贸局后楼,老物资公司宿舍,城投培训中心西楼,二厂老培训中心。
每一栋楼情况都不一样。
有的缺热水。
有的电线老。
有的消防通道被堵。
有的厕所坏了一排。
有的房间门锁拆了。
有的床还能用,有的床一坐就响。
要按正常程序,先设计,再预算,再招标,再施工,再验收,别说三天,三个月都算快的。
可现在年轻工人等不了。
学校那边工匠班还在进人。
厂里产线还要排班。
黑中介就在门口盯着。
房子空着一天,蒋胖子那种人就能多骗一天。
许文斌回到办公室,连水都没喝,直接把住建、国资、城投、消防、供电、自来水、几家施工队全叫了过来。
会议室里一堆人坐下的时候,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
许文斌把房源清单往桌上一拍。
“废话不说。第一批青年公寓,三天内必须能住人。”
一个住建口的科长脸色一变。
“许局,三天这个时间太紧了。要改造,起码得先出方案。”
顾言坐在角落里,手里拿着铅笔,头也没抬。
“方案就四个字,能住、别死。”
屋里一下安静了。
那科长脸有点红。
“顾主任,这个话不能这么说。消防、水电、结构安全都要保证。”
顾言抬头看他。
“你说得对,所以我才让你坐在这里。不是让你来讲难,是让你把哪栋能住、哪栋不能住、哪儿先修说清楚。”
消防那边的负责人接过话。
“我们可以先做快速排查。通道、灭火器、应急灯、线路负荷,今天晚上出第一轮表。”
供电公司的人也说道:“老线路要换主线,三天不现实。但局部更换和临时安全供电,可以做。”
自来水那边说:“热水我们得看设备,有些楼能临时上电热水器,有些要集中锅炉。”
顾言拿笔敲了敲桌子。
“你们就按能不能今晚动手说。别跟我讲完整改造。现在不是建宾馆,是先给工人一张安全床。”
这话一出来,大家都不再绕了。
许文斌把几栋楼分成五组。
老机械局宿舍楼,住建加消防盯。
老商贸局后楼,机关事务中心负责腾退,施工队进场。
老物资公司宿舍,城投物业先交钥匙,消防同步查。
城投培训中心西楼,国资口负责清场,二厂支援床具。
二厂老培训中心,二厂自己出人,市里补材料。
每一组都有负责人。
每一组都有时间点。
下午六点前查清问题。
晚上十点前材料进场。
明天中午前完成水电消防基础整改。
第三天晚上第一批入住。
有人小声嘀咕:“这也太赶了。”
顾言抬头。
“你要是不赶,年轻人今晚继续住黑中介的十人间?”
那人不说话了。
楚天河没坐太久。
他只在会议室待了二十分钟。
听完分工以后,站起来说道:“我只看结果。三天后,房间能不能住,热水能不能出,灯能不能亮,门能不能锁,消防通道能不能走。谁掉链子,我去现场找谁。”
这话比文件好使。
人散得很快。
老机械局宿舍楼最先动。
张世海带着红虎厂几个老师傅来了。
本来许文斌没通知他们,结果这老头听说要改青年公寓,自己带着人过来了。
他手里还拿着一把扳手。
小梁跟在后面,带着孙浩和几个学生。
许文斌看见他们,赶紧说道:“张师傅,你们怎么来了?这边施工队马上到。”
张世海表情道:“等他们到,天都黑了。门锁能修,窗户能调,床架能紧,这点活还要写报告?”
小梁笑着说道:“许局,我们不碰电,修门窗总行吧?”
许文斌看了看楚天河。
楚天河点头。
“注意安全。”
张世海马上招呼人。
“别杵着!二楼那几扇窗先看,小梁,你带孙浩去紧床架。哪个床晃,哪个先修。”
孙浩抱着工具箱跑得很快。
他以前在学校里,最烦这种杂活。
现在倒觉得有意思。
因为这房子后面可能就住他们自己。
老商贸局后楼那边更乱。
原来那几个喝茶打牌的包间要清掉。
沙发、茶台、酒柜都要搬出去。
几个机关事务中心的人干活慢吞吞的。
顾言到了现场,看了五分钟就火了。
“你们这是搬东西,还是给东西送终?”
一个工作人员脸一红。
“顾主任,这些物品都要登记。”
顾言指着门口。
“登记可以。登记完就搬。三张沙发写了半小时,你是准备给它写传记?”
旁边几个年轻工人听见这话,差点笑出声。
许文斌赶紧把登记表重新分组。
一组拍照。
一组登记。
一组搬运。
速度立刻上来了。
楼下,周芸带着职院几个学生志愿者来了。
她们拿着纸、胶带、编号贴。
房间清出来一个,就贴一个编号。
男生楼层,女生楼层,夜班临时休息间,公共洗衣区,值班室,全都先标出来。
一个女学生贴到三楼时,看着原来那间茶室,小声说道:“周老师,这地方以前真拿来喝茶啊?”
周芸看了一眼屋里还没搬走的茶台。
“以后拿来住人。”
女学生点点头。
“那比喝茶有用。”
二厂老培训中心那边,进度最快。
二厂自己出人,老工人、新学生都来了。
马师傅带着几个人检查电路。
侯大力这个焊工也在。
他昨天刚从群租楼搬出来,今天就扛着铁架床进培训中心。
一个工友笑他:“你住不住还不知道呢,就先搬床?”
侯大力把床架往墙边一靠。
“我不住别人住。反正别让人再睡老化工那破楼。”
厨房那边积了几年灰。
二厂食堂的两个师傅也来了。
他们拿着水管冲灶台,冲得满地黑水。
一个师傅边干边骂:“这厨房收拾出来,以后夜班还能煮面。总比你们几个天天啃方便面强。”
侯大力笑道:“师傅,能不能加个蛋?”
“想得美。先把床搬完!”
城投培训中心西楼就麻烦些。
昨天还像会所,今天就要变公寓。
酒柜搬走,茶桌拆掉,包间隔断拆了一部分。
顾言站在门口,看着几个工人把那幅“清风雅集”摘下来。
他冷笑一声。
“这字别扔。”
许文斌问:“留着干什么?”
“挂到门卫室。提醒以后谁再想拿公房喝茶,先看看自己脸皮够不够厚。”
旁边的人憋着笑,不敢笑太明显。
秦峰这边没参与改楼。
他忙着清黑中介。
蒋胖子被盯死以后,几个小中介也开始缩。
可还有不怕死的。
下午,一个中介在红虎厂后门又发广告,说政府公寓名额有限,住不上的可以找他加急安排。
秦峰的人当场把他带走。
搜出来一叠收据。
每张都是五百、一千的定金。
秦峰给楚天河打电话,只说了一句:“又抓一个。”
楚天河站在老机械局宿舍楼下,看着工人往楼里搬床。
“押金先退。”
“已经退。”
“别让学生自己去要。”
“明白。”
天黑的时候,几个点还在干。
老机械局宿舍楼外头拉了临时灯。
一楼大厅堆着床板、门锁、灭火器、热水器。
孙浩拿着螺丝刀,手上全是灰。
小梁蹲在旁边修一张床架。
孙浩说道:“梁哥,这床修好了以后,谁住啊?”
小梁没抬头。
“谁需要谁住。”
“那我能住吗?”
“你先问周老师。”
孙浩嘿嘿笑。
张世海从后面走过来,一脚轻轻踢了踢床脚。
床不晃了。
他点点头。
“这张行。”
孙浩立刻高兴起来。
“张师傅,我修的!”
张世海看他一眼。
“小梁修的,你递了两个螺丝。”
孙浩脸一垮。
旁边几个人笑成一片。
晚上九点半,楚天河去了城投空置公寓。
这边进展最好。
本来就是装修过的公寓,只要查水电、换门锁、清扫卫生,立刻就能住一批人。
赵琳和几个女学生也来帮忙擦桌子。
华芯那边派了两个女班组长过来,看女工楼层安全。
周芸拿着名单一间间核。
“女生楼层这边,值班室必须有人。”
华芯班组长点头。
“我们安排女管理员。”
“夜班回来的人,门禁要留记录。”
“知道。”
楚天河走到走廊尽头,看见赵琳正在擦窗台。
“今天不怕了?”
赵琳回头,赶紧站好。
“楚市长。”
“问你话呢。”
赵琳有点不好意思。
“这边亮堂,楼下还有门卫,不怕了。”
楚天河点点头。
“住进来以后,有问题直接找周老师和管理员。”
赵琳用力点头。
“嗯。”
夜里十一点,许文斌把当天进度报了过来。
老机械局宿舍楼,完成房间清理百分之七十,门窗维修三十六间,床位准备一百八十张。
老商贸局后楼,清退基本完成,消防通道打通,明天开始水电检修。
城投空置公寓,第一批一百二十张床位明晚可住。
二厂老培训中心,床位和厨房同步清理,预计后天可试住。
城投培训中心西楼,拆除会所隔断完成一半。
顾言听完,揉了揉眉心。
“还行,比我想的快。”
许文斌累得声音都哑了。
“人多,大家都在赶。”
楚天河看着表。
“明天早上继续。每栋楼现场贴进度表。”
顾言说道:“贴给谁看?”
楚天河道:“给住的人看,也给干活的人看。”
第二天一早,几栋楼门口都贴出了白纸黑字的进度表。
哪层清完。
哪层修水电。
哪层消防复查。
哪批人预计入住。
学生和工人路过都能看到。
这种东西很简单,可比很多内部会议管用。
第三天傍晚,第一栋青年公寓正式亮灯。
不是试亮。
是真的有人入住。
城投空置公寓一号楼,第一批一百二十人。
红虎、二厂、华芯、东江精工都有。
侯大力也搬进来了。
他抱着被褥站在房门口,看了又看。
两人间。
一张床,一张桌,一个柜子。
卫生间能出热水。
门能锁。
窗户能关严。
侯大力把包放下,摸了摸床板。
旁边室友笑道:“你摸啥呢?”
侯大力说道:“看看结不结实。”
“比老化工强吧?”
侯大力咧嘴笑。
“强太多了。”
楼下,孙浩也来了。
他和两个红虎班学生帮忙搬东西。
看到侯大力房间以后,羡慕得不行。
“侯哥,你这房间真不错。”
侯大力把一包瓜子扔给他。
“等你入职了,说不定也能排上。”
孙浩接住瓜子。
“那我得好好学。”
小梁听见这话,笑着拍了他一下。
“总算说句像样的。”
周芸站在楼下,手里拿着入住名单。
一批人进去,就在名字后面打个勾。
赵琳也住进了女工楼层。
她把自己的小包放进柜子里,先给家里打了电话。
“妈,我搬了。挺安全的,两个人一间,有热水。”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
赵琳笑了一下。
“真的,没骗你。”
楼下院子里,楚天河没有上去打扰。
顾言站在旁边,看着一间间亮起的窗户。
“第一栋,算是成了。”
楚天河说道:“还有几千张床。”
顾言点头。
“知道。但今晚这一百二十个人,能睡个安稳觉。”
许文斌坐在台阶上,连站起来的力气都快没了。
“三天改楼,我这辈子没这么赶过。”
顾言看了他一眼。
“以后会习惯的。”
许文斌苦笑。
“别,我真怕习惯。”
张世海带着几个红虎学生从楼里出来。
老头子看着亮灯的公寓,嘴里还是不饶人。
“楼是亮了,明天该上机还得上机。谁要是以为住进公寓就能偷懒,我第一个把他拎出来。”
小梁笑道:“张师傅,您放心,没人敢。”
孙浩在旁边小声嘀咕:“我刚想高兴一下。”
张世海瞪他。
“高兴可以,明天刀别走歪。”
大家都笑了。
夜风吹过来,院子里有点冷。
可楼上的灯一盏盏亮着。
这些灯不亮在报表上,也不亮在沙盘里。
它们亮在年轻工人今晚要睡的房间里。
楚天河看了一会儿,转身往车边走。
顾言跟上来。
“下一步呢?”
楚天河说道:“床有了,还得有路、有饭、有安全。”
顾言看向他。
“夜班通勤?”
楚天河点头。
“明天查夜班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