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公寓第一栋亮灯以后,许文斌心里刚松一点,第二天早上又被楚天河一句话拽紧了。
“今天查夜班车。”
许文斌拿着早点,包子还没咬完,手就停在半空。
“市长,夜班车这块……交通局那边之前有过方案,不过没推下去。”
顾言坐在旁边,眼皮都没抬。
“没推下去,多半就是觉得人少、赔钱、麻烦。”
许文斌尴尬地笑了笑。
“差不多。之前华芯那边提过夜班通勤,交通局测算过,说线路分散,班次不好排,公交公司亏损压力也大。”
楚天河看着桌上的住宿分布图。
红虎、二厂、东江精工、华芯、机场冷链、会展片区,几个点已经圈出来了。
现在床位在逐步解决,可人不是躺在床上就完事了。
他们要上班,要下班。
有人早班,有人中班,有人夜班。
尤其华芯、机场冷链、二厂新能源线这些地方,班次和普通机关完全不一样。
晚上十一点下班,凌晨一点换班,这时候公交早没了。
年轻男工还能咬牙走一段,女工和学生就麻烦。
黑车、黑摩的、偏僻小路,哪个都不是小事。
楚天河把图往许文斌面前推了推。
“先去华芯。”
华芯夜班问题,其实昨天赵琳那通电话已经露了头。
她只是刚好说了出来。
还有多少人没说,没人知道。
上午九点多,楚天河到了华芯厂区。
周博士也来了。
他现在比以前瘦了一圈,可眼睛还是亮的。
一见楚天河,就开口道:“市长,你要是问生产,我能给你报数据。你要是问通勤,我确实脸上挂不住。”
楚天河看他一眼。
“先说。”
周博士带着人到了厂区门口。
门口有一块临时停车区。
白天看着还好,到了夜里,附近路灯断断续续,走到主路至少要十来分钟。
周博士指着路口说道:“一线员工倒班,白班还行,晚班十点半以后出来,公交就很少了。凌晨换班那批,基本靠私家车、拼车、黑摩的。”
许文斌问道:“企业没有班车?”
周博士叹气。
“有两辆。老员工能照顾一部分,新来的技术员、轮训学生、临时支援人员覆盖不到。前面人少还能凑合,现在工匠班和扩产一上来,这个口子马上顶不住。”
顾言问:“出过事吗?”
周博士沉默了一下。
“轻微的有。没闹大。女员工被黑车司机纠缠,夜里走路被人尾随,丢手机,摔倒,这些都发生过。大家怕麻烦,不一定报。”
周芸站在旁边,脸色不好看。
她昨天晚上又问了几个学生。
赵琳不是个例。
有个女生在老化工那边住的时候,夜班下了以后不敢回去,坐在华芯门卫室坐到天亮。
还有一个学生,为了省钱,跟三个陌生人拼黑车,司机绕路多收钱,她一句话都不敢顶。
这些事情听起来小。
可落到人身上,是一晚上睡不着,是给家里打电话都不敢说。
楚天河没有在厂门口多问。
“今晚几点下夜班?”
周博士说道:“十点半一批,凌晨一点一批。”
楚天河点头。
“晚上再来。”
交通局的人下午被叫到了市政府。
来的是副局长梁建军,还有公交公司经理老姚。
两个人都带了材料。
许文斌一看那材料厚度,就知道他们准备解释很多。
果然,梁建军一开口就很稳。
“市长,产业夜班通勤这块,交通局一直在研究。现在主要难点在于线路分散、客流波动、夜间安全和运营成本。公交公司也有实际困难,司机排班、车辆维护、燃油成本都要考虑。”
老姚赶紧接上。
“市长,我们不是不愿意开。夜班公交最怕空跑。一趟车坐几个人,油钱都不够,更别说司机夜班补贴。”
顾言听到这里,把华芯、二厂、红虎、东江精工的排班表往桌上一放。
“客流在这儿。”
老姚愣了一下。
顾言指着表。
“华芯十点半下班一百三十七人,凌晨一点下班五十六人。二厂晚班十一点下班九十二人。红虎晚班十点下班六十八人。东江精工检测组不固定,但每周三、五晚班多。”
他又拿出青年公寓入住表。
“他们住哪儿,也在这儿。”
老姚嘴动了动。
“顾主任,表是表,实际坐车可能没这么多。”
顾言看着他。
“不坐公交,他们坐黑车。你觉得黑车比公交更懂调度?”
老姚脸一红。
梁建军赶紧说道:“我们可以试点,但需要时间设计线路。”
楚天河问:“需要多久?”
“先摸底,再论证,最快两周。”
顾言笑了一下。
“两周以后,黑车都把人摸熟了。”
梁建军有点尴尬。
“市长,这个也不能太急。线路审批、站点设置、夜间保障,都得规范。”
楚天河看着他。
“今晚先跑临时线。”
梁建军怔住。
“今晚?”
“华芯到会展青年公寓,华芯到城投空置公寓,二厂到老培训中心,红虎到老机械局宿舍。先四条临时线。”
老姚急忙道:“车辆安排……”
楚天河打断他。
“公交公司不够,先用通勤车和厂车。交通局统一排班,公安配合线路安全。票价先按普通公交,差额市里和企业分担。正式方案三天内拿出来。”
梁建军没再说话。
他听出来了,这不是征求意见。
顾言把排班表推过去。
“梁局,车站不用你们重新长出来。厂门口、公寓门口、青年食堂口,先跑起来。跑三天,客流就比你们坐办公室估得准。”
老姚看了看表,叹了口气。
“行,今晚先调八辆车。”
秦峰说道:“厂区周边黑车,我们今晚同步查。”
晚上十点,华芯厂区门口。
赵琳换下防尘服,背着包走出来。
她今天心里还是有点紧。
前两天那条夜路,把她吓得不轻。
虽然现在住进了会展人才公寓,可从厂区到公寓还有一段距离。
她刚出门,就看见门口停着两辆挂着临时牌子的公交车。
车前挡风玻璃贴着纸。
“华芯至会展青年公寓。”
“华芯至城投公寓。”
旁边还有交通局的人拿着名单,厂区保安在维持秩序。
赵琳愣了一下。
同班的女技术员小宋也愣住了。
“真有车啊?”
赵琳小声道:“周老师下午说,我还以为要等几天。”
司机打开车门。
“去会展公寓的上这辆,去城投公寓的上后面那辆。别挤,坐满就走,后面还有一趟。”
几个女员工互相看了看,突然都笑了。
那种笑不是多开心,是松了一口气。
不用站在厂门口等黑车。
不用走那条没路灯的小路。
不用跟陌生人拼车。
这一点,对她们来说很实在。
赵琳上车以后,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里灯亮着。
司机旁边还有一个保安跟车。
车还没开,周芸从外面上来。
“都到齐了吗?”
赵琳赶紧说道:“周老师,你怎么也来了?”
周芸笑了笑。
“第一天跑线,我看看。”
车里有人说道:“周老师,我们以后都能坐这个吗?”
周芸说道:“先试跑,后面会固定。你们有问题就报,停靠点不方便也说。”
一个女生马上举手。
“公寓那边能不能停到门口?现在下车还要走一段。”
周芸记下来。
“我跟交通局说。”
另一个男员工说道:“二厂那边也有同学问,夜班车能不能接一下老培训中心。”
“已经有线。”
车里一下热闹起来。
公交车缓缓开出厂区。
楚天河站在厂门口没上车。
顾言站在他旁边,看着车灯往外走。
“第一趟,坐了四十七个。”
许文斌拿着表说道:“后面还有一批。二厂那边也开了两辆,红虎一辆,东江精工今晚人少,先合并到红虎线。”
秦峰那边也有动静。
华芯厂区外头,一排黑摩的停在路边。
以前这个时间,是他们生意最好的时候。
今天公交车一来,好几个司机脸色都不好。
其中一个穿皮夹克的男人还想凑上去拉人。
“美女,走不走?车快,直接送楼下!”
秦峰的人直接过去。
“证件。”
皮夹克一愣。
“什么证件?”
“营运证,驾驶证,车辆手续。”
“我就是顺路带人……”
民警把他带到一边。
“顺路天天守厂门口?”
旁边几个黑摩的司机一看,立刻想跑。
秦峰早安排了人。
没一会儿,几辆无牌摩托和两辆黑车全被拦下。
一个司机还嘴硬。
“我们也是混饭吃!”
秦峰看着他。
“混饭吃,不是半夜堵女工。”
司机不说话了。
二厂那边也差不多。
侯大力下晚班,看到厂门口停着夜班车,第一反应是跑过去看牌子。
“二厂至老培训中心。”
他乐了。
“真通了?”
旁边工友说道:“上午还说不知道,晚上就开了。”
侯大力上车以后,拍了拍座椅。
“这可比走回去强。以前下班走那条路,路边狗都比人多。”
一车人都笑了。
司机回头说道:“坐好了,别站门口。以后固定点上下,别乱跑。”
侯大力应了一声。
车开起来,厂区门口那条路第一次在深夜里显得有点像样。
红虎厂那边,张世海没有坐车。
他站在门口看着几个学生上去。
孙浩也在。
“张师傅,你不坐啊?”
张世海端着茶缸。
“我家走两步就到。”
孙浩说道:“那你还来看?”
张世海瞪他。
“看你有没有跑去坐黑车。”
孙浩赶紧上车。
小梁坐在他旁边,笑得不行。
“张师傅嘴硬。”
孙浩小声说:“但他真来送了。”
小梁点点头。
“记着点。”
晚上十一点半,第一轮夜班车全部到达。
会展青年公寓门口,赵琳下车以后,回头看了看那辆公交。
车门关上,司机又去接下一趟。
她拿出手机,给母亲发了一条消息。
妈,今天坐公交回来的,安全。
母亲很快回了。
那就好,早点睡。
赵琳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心里一下稳了。
楼下青年食堂还亮着灯。
门口贴着新纸。
“夜班热汤供应至凌晨两点。”
赵琳摸了摸肚子,和小宋一起走进去。
食堂还没正式开全,只临时供应热汤、面、包子和鸡蛋。
价格不高。
小宋端着一碗热汤,坐下后轻轻吹了一口。
“我以前夜班回去都是吃饼干。”
赵琳说道:“我也是。”
小宋笑道:“今天像个人了。”
这话很轻,可周芸正好听见。
她站在门口,鼻子有点酸。
楚天河没进食堂。
他在外头看了一会儿。
顾言站在旁边,手里拿着夜班车第一天试跑表。
“今晚四条线,首轮运了两百六十三人。黑车查了十二辆,无牌摩托七辆。后面线路还得调,停靠点也得改。”
楚天河点头。
“明天继续跑。”
许文斌说道:“交通局那边问,要不要明天开协调会。”
顾言立刻说道:“别让他们协调成论文。让他们拿线路图、班次表、成本表来。”
楚天河看了眼夜色里的公交车。
“明天让他们坐一趟夜班线。”
许文斌一愣。
“交通局的人?”
“嗯。”
楚天河说道:“坐完再写方案。”
顾言笑了一声。
“这招好。他们坐一趟,就知道黑车为什么有生意了。”
秦峰走过来。
“黑车这边我会连续查三晚。别让他们换个路口继续堵。”
楚天河看着青年公寓楼上亮起的灯,又看向食堂门口进进出出的年轻人。
“床有了,路也得有。”
顾言接了一句。
“还差饭。”
楚天河看向食堂。
“明天看夜食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