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晚上，楚天河没让食堂提前准备。
许文斌本来想打电话通知会展片区那边，说市长可能过去看看，让他们把夜食堂收拾一下。
顾言把电话按住了。
“你通知了还能看见什么？看见他们摆好的鸡蛋，擦好的桌子，再听两句准备充分？”
许文斌讪讪地把电话放下。
“我这不是怕现场太乱嘛。”
顾言看着他。
“就是要看乱。年轻工人夜里吃饭，本来就乱。看清楚乱在哪儿，才知道怎么改。”
楚天河看了眼表。
晚上十点四十。
华芯第一班夜班车已经往回走了。
二厂那边十一点下班。
红虎晚一点。
“走吧。”
车到了会展青年公寓旁边的时候，食堂门口已经排了二十来个人。
这地方以前是会展片区一个配套餐厅，装修还算干净，可早就没怎么用。
这两天临时改成夜食堂，门口挂了一张白纸。
“夜班供应：热汤、面条、鸡蛋、米饭、青菜。”
字是手写的。
下面还写了价格。
素面两块。
肉丝面四块。
热汤一块。
鸡蛋五毛。
米饭青菜三块。
价格不算贵。
可队伍里的人看着还是有点犹豫。
一个年轻工人端着饭盒，问窗口师傅：“肉丝面真四块？不另外收碗钱吧？”
窗口师傅有点无奈。
“不收，牌子上写多少就多少。”
那工人还是不放心。
“昨天外头那个摊子也写三块，最后加汤加筷子收我五块。”
后面几个人笑了。
师傅也笑。
“我这筷子不值两块钱。”
楚天河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没有急着进去。
赵琳和小宋刚从夜班车下来。
两人进门看到楚天河，愣了一下。
“楚市长。”
楚天河点点头。
“吃饭？”
赵琳有点不好意思。
“嗯，刚下班。”
顾言在旁边说道：“别站着客气，排队去。你们不吃，我们看谁吃？”
赵琳笑了一下，和小宋赶紧去排队。
食堂里位置不多，桌椅临时摆的。
有的桌子腿还晃。
墙边放着几箱鸡蛋和青菜。
两个师傅在后厨忙得满头汗。
一个煮面，一个盛汤。
旁边还有个临时招来的阿姨负责收钱。
许文斌看了一圈，低声说道：“市长，条件是差了点，今天才第二天。”
楚天河没说差不差。
他走到后厨门口。
“今晚准备了多少份？”
厨师长姓马，四十多岁，原来是会展餐厅的师傅。
他一看楚天河来了，手都差点抖了一下。
“市长，今晚准备了两百份面，一百份米饭，热汤一大桶。昨天不敢备太多，怕剩。”
顾言问：“昨天卖了多少？”
“面一百三十多份，米饭六十多份，热汤差不多见底。今天看夜班车人多，就多做了点。”
楚天河看着锅里的面。
“夜里能供应到几点？”
“两点。”
“凌晨一点那批华芯和机场冷链的人能赶上？”
马师傅想了想。
“能赶上，不过到时候米饭可能没了，面应该够。”
顾言皱眉。
“夜班回来就吃剩的？”
马师傅赶紧说道：“不是剩的，是现煮，就是饭蒸少了。”
楚天河说道：“明天开始，两点前都要有热饭。”
马师傅点头。
“行，我调整。”
这时候，队伍里起了点争执。
一个二厂的年轻工人拿着饭盒，脸色不太好。
“我排了半天，你说米饭没了？”
收钱阿姨说道：“米饭还没蒸好，你可以先吃面。”
那工人明显有点烦。
“我夜班吃了一周面了，就想吃口饭。”
旁边有人劝。
“算了，吃面也行。”
那工人把饭盒往桌上一放。
“你们说夜食堂，结果还是凑合。厂里白天也凑合，晚上也凑合。我们干完活，就只能凑合？”
这话一出来，食堂里安静了一下。
许文斌脸色一变，刚要过去。
楚天河抬手拦住他。
那个工人看到楚天河，也有点慌。
“市长，我不是闹事。”
楚天河走过去。
“叫什么？”
“侯大力。”
楚天河看着他。
这人他有印象，前面从老化工群租楼搬出来的二厂焊工。
“今天上了几小时？”
“十二小时，中间歇了半小时。”
“想吃米饭？”
侯大力点头，有点不好意思。
“嗯。”
楚天河看向马师傅。
“还有米吗？”
马师傅赶紧从后厨出来。
“有米，就是没蒸出来。最快二十五分钟。”
侯大力叹了口气。
“那算了，我吃面。”
楚天河说道：“你等二十五分钟，我陪你等。”
侯大力愣住。
“市长，这不用……”
楚天河拉开旁边一把椅子坐下。
“不急。”
顾言也坐下了。
“正好，我也想看看二十五分钟到底能不能蒸出来。”
马师傅脸都红了。
“我马上去。”
后厨一下忙起来。
一个师傅淘米，一个师傅开蒸箱。
旁边排队的人也没人吵了。
有人端着面过来坐下，边吃边看。
赵琳端了一碗热汤和鸡蛋坐在隔壁桌。
小宋低声说道：“市长真等啊？”
赵琳点点头。
“嗯。”
过了一会儿，侯大力有点坐不住了。
“楚市长，我刚才话说重了。”
楚天河看了他一眼。
“话重不重不重要，事情对不对重要。夜班干十二小时，想吃口热饭，不算过分。”
侯大力鼻子有点发酸，赶紧低头。
“以前没人问这个。”
顾言接了一句。
“以前你们也不敢说。”
侯大力笑了一下。
“说了也没用。”
楚天河看向食堂里那些人。
“以后有用。饭不够、车不到、床坏了、工资不清楚，都说。别忍到最后跑了。”
一个红虎的学生忍不住说道：“市长，真能说啊？”
顾言看着他。
“你要是嫌菜咸也说，别把芝麻大的事说成天塌了就行。”
食堂里响起一阵笑。
气氛松了。
二十五分钟后，蒸箱冒出热气。
马师傅亲自端了一盆米饭出来。
“好了！”
侯大力赶紧站起来。
马师傅给他盛了满满一盒饭，又加了一勺青菜。
“肉丝没了，给你加个鸡蛋。”
侯大力赶紧摆手。
“不用不用。”
马师傅把鸡蛋往他饭盒里一扣。
“今天算我没备好。”
侯大力看了看饭盒，又看了看楚天河。
“谢谢。”
楚天河说道：“吃。”
侯大力坐下，吃了第一口饭，没说话。
吃着吃着，眼眶有点红。
他赶紧低头扒饭。
周围也没人笑他。
都是干过夜班的人，知道那口热饭有多顶用。
楚天河没有多待在侯大力旁边。
他起身，去看食堂后面的仓库。
仓库不大。
米、面、油、菜都堆得有点乱。
许文斌跟在后面，拿本子记。
楚天河问：“夜食堂现在谁管？”
许文斌说道：“会展片区后勤临时管，企业按人数报餐，财政给一点启动补贴。”
顾言说道：“临时不行。这个口子一大，很快就乱。要么饭差，要么价格涨，要么有人往采购里伸手。”
马师傅站在旁边，小声说道：“顾主任，这个倒是真的。夜里做饭成本高，人也不好招。菜要是不统一采购，价格压不住。”
楚天河说道：“那就统一。”
许文斌赶紧抬头。
“市长，是建统一供应点？”
“先不搞大。”楚天河说道，“会展这边、红虎二厂片区、华芯片区，各设一个夜食堂。米面油菜统一公开采购，价格贴墙。企业按夜班人数分担一部分，个人按成本付一部分，市里补启动和困难岗位。”
顾言点头。
“账要单列，别混进哪个后勤公司的锅里。”
许文斌记得很快。
“我明天让财政和企业一起算。”
顾言说道：“别明天。今晚先让人把前两天采购单拿来。”
许文斌一愣。
“现在？”
顾言看着他。
“这锅刚开火，就要先看油盐。等以后做大了再查，查出来全是陈年老汤。”
许文斌不敢说话，马上打电话。
十几分钟后，临时采购单送来了。
顾言扫了一眼。
问题不大。
价格略高，但还在可接受范围。
他拿铅笔圈出几项。
“鸡蛋明天别从小贩那儿拿，走农批直供。青菜也一样。前面菜篮子那套供应线能用，不用白不用。”
许文斌点头。
“明白。”
楚天河又走回大厅。
这时候第二批夜班车也到了。
一群华芯和机场冷链的人进来，食堂一下热闹起来。
马师傅刚才被侯大力那事刺激了一下，这回米饭、面条都备好了。
窗口喊得很响。
“吃饭的排队！热汤这边！米饭还有！”
赵琳看到几个机场冷链的女工进来，主动给她们让了位置。
一个女工坐下后，捧着热汤喝了一口，长出一口气。
“这比外头强。”
旁边有人说道：“外头这个点就剩烧烤和泡面。”
“烧烤吃多了胃受不了。”
“昨天我吃泡面，今天总算换口热的。”
这些话很碎。
可楚天河听得很认真。
他以前查案，听的是证词。
现在做市长，很多时候听的是这些碎话。
碎话里有真东西。
年轻工人留不留，不光看工资。
也看夜里能不能回家，回去有没有床，干完活有没有口热饭。
这些东西单独拎出来都不大。
攒在一起，就能把人留下，也能把人逼走。
顾言看了眼时间。
“今天夜食堂算过关？”
楚天河说道：“算刚开门。”
“要求挺高啊。”
“饭不能靠临时。”
顾言点头。
“那明天我把企业分摊表做出来。谁夜班多，谁出得多。别都想着政府请客。”
许文斌赶紧说道：“企业会不会有意见？”
顾言笑了。
“他们喊缺工的时候嗓门最大，现在让他们给夜班工人出点饭钱，还想躲？”
楚天河说道：“明天把企业代表叫来，就在这儿谈。”
许文斌记下。
夜里一点半，最后一批人吃完。
食堂开始收拾。
马师傅累得坐在凳子上，拿毛巾擦汗。
楚天河走过去。
“辛苦了。”
马师傅赶紧站起来。
“不辛苦，市长。就是第一天没准备好。”
“明天准备好。”
“肯定。”
侯大力吃完饭还没走。
他把自己的饭盒洗干净，走到楚天河面前。
“市长，今天那饭，我记着。”
楚天河看他。
“一顿饭不用记。”
侯大力摇头。
“不是饭，是有人当回事。”
说完，他有点不好意思，抱着饭盒跑了。
顾言看着他的背影，半天没损人。
过了一会儿才说道：“你看，几十万一个月的夜食堂，换一批人不跑，值。”
楚天河站在食堂门口，看着最后一辆夜班车停在楼下。
几个年轻工人拎着饭盒下车，往公寓楼走。
楼上灯亮着。
食堂灯也还亮着。
他开口说道：“床、路、饭，先把这三样稳住。”
许文斌点头。
“下一步呢？”
楚天河看向青年公寓楼。
“公寓不能只当宿舍。”
顾言听懂了。
“阅读室、医务点、夜校？”
楚天河说道：“明天看怎么把这里变成产业社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