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公寓刚亮了两天，蒋胖子就坐不住了。
这个人很会看风向。
前几天老化工厂家属楼被查，他先躲了一下。
后来老机械局宿舍楼清出来，他又觉得事情不妙。
再到城投空置公寓第一批住进去，夜班车也跑起来，夜食堂还开了火，他就真慌了。
他靠什么吃饭？
靠的就是年轻工人刚来江城，人生地不熟。
厂里宿舍不够，外头房子贵，学校也管不过来，这时候他拿着一张小广告往人面前一递，说包住、包进厂、当天入住。
很多学生和工人也知道里头可能有坑，可人家晚上总不能睡马路边上。
现在市里把床位一点点拿出来，通勤车也有了，饭也有了。
蒋胖子手里的那点“急房源”，一下就没那么金贵了。
这年头，很多做灰生意的人最怕的不是抓，是别人把正路打通。
正路一通，他那点歪门道就没人求了。
所以蒋胖子急。
他急了，动作也就多了。
先是在厂区门口放话。
“青年公寓名额少得很，你们以为谁都能住啊？”
“进去住还要企业签字，班组推荐，还得排队。”
“住进去以后晚上门禁严，出去吃个宵夜都麻烦。”
“政府管得多，到时候你们工资都得被扣。”
这话传得很快。
因为他不是自己去说。
他找了几个人，混在红虎、二厂、华芯附近的小饭馆、小卖部、公交站，说得跟真的一样。
孙浩中午吃饭的时候，就听见隔壁桌有人说。
“听说青年公寓住进去以后，查夜归，查请假，连朋友都不能带。”
孙浩抬头看了一眼。
那人三十来岁，不像工人，穿着旧皮夹克，嘴上叼着牙签。
“你听谁说的？”
那人笑了笑。
“都这么说啊。你刚来，不懂。政府的便宜哪有那么好占？现在让你住，后面就管你。”
孙浩皱眉。
“你住过？”
“我住不住重要吗？我这都是好心提醒你们。”
小梁正端着饭过来，听见这句，直接把餐盘放在桌上。
“好心提醒？你哪个厂的？”
那人愣了一下。
“我朋友在二厂。”
“你朋友叫什么？”
“这……”
小梁看着他。
“说不出来？”
那人脸色有点不好看，站起来就想走。
小梁没拦，只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
“别删，我发给秦局看看。”
那人脚步一下快了。
孙浩看着他背影，小声说道：“梁哥，又是蒋胖子的人？”
小梁拿起筷子。
“八成。”
孙浩有点烦。
“他怎么阴魂不散啊！”
小梁扒了口饭。
“因为咱们这帮人以前好骗。”
孙浩不说话了。
这话不好听，但真。
下午，周芸那边也接到学生反映。
有人在职院门口发小卡片，说青年公寓住不进去，想早点住好房子，可以找“蒋哥”。
卡片上还写着“内部床位”。
周芸把卡片拿到市政府的时候，脸色很难看。
“楚市长，这已经不是普通租房了。他这是故意搅局。”
顾言接过卡片看了一眼。
印得还挺正规。
上面有手机号，还有“产业青年优享房源”几个字。
顾言笑了一下。
“他倒挺会蹭名字。我们刚叫青年公寓，他就来个优享房源。”
许文斌也有些恼。
“现在学生和工人最怕不确定，他就在这个点上吓人。”
楚天河没有急着说话。
他把卡片放在桌上。
“秦峰那边怎么样？”
许文斌看向门口。
秦峰正好进来。
“盯住了。”
秦峰把几张照片放在桌上。
照片里，蒋胖子站在城投空置公寓外头不远处，正跟几个年轻人说话。
旁边还有一辆面包车。
车门开着，里面放着几床新被子，看着像是要带人去看房。
秦峰表情道：“他今天下午约了六个人，两个红虎学生，三个二厂新工人，一个华芯后勤。说能安排比青年公寓更自由的房子，先交五百定金。”
顾言问道：“交了吗？”
“有两个交了。钱转到他个人账户了。”
周芸气得不轻。
“这些学生刚从外省劳务坑里出来，又碰上他！”
秦峰看了她一眼。
“这次不会让他们再吃亏。”
楚天河把照片推回去。
“钱收到，合同签了，就动。”
秦峰点点头。
“晚上他还要带人看房。我安排人跟着。”
顾言靠在椅背上。
“他敢来公寓门口闹吗？”
秦峰说道：“已经放话了。说今晚要带人到青年公寓门口讨说法，说政府抢民营租房生意。”
顾言听笑了。
“抢他生意？他还真敢说。”
楚天河站起来。
“那就去公寓门口等他。”
晚上七点多，城投空置公寓楼下人不少。
夜班车还没发车，刚下白班的工人三三两两在院子里吃饭、聊天。
一楼公告栏前贴着入住名单、管理规约和收费标准。
住宿费多少。
水电怎么算。
押金不收。
退住流程怎么走。
这些东西都写得很清楚。
侯大力站在公告栏前，正跟两个新工人解释。
“你们看清楚，水电按表，住宿费企业出一部分，个人出一部分。别听外头瞎说，没有什么门禁罚款。”
一个新工人问道：“那晚上出去买东西呢？”
侯大力说道：“登记就行。又不是关监狱。”
旁边有人笑。
赵琳也从楼里下来，手里拿着饭盒。
“女生楼层那边更严一点，是为了安全。不是管人。”
正在说着，院门外突然来了几个人。
蒋胖子走在最前头，后面跟着几个中介，还有两个看着像是被他带来的年轻工人。
他一进门口，就扯着嗓子喊。
“大家都看看啊！政府搞青年公寓，搞得我们正常中介没活路了！我们也是正规经营，凭什么查我们的房子，抢我们的客户？”
门卫赶紧拦。
“这里是青年公寓，不许闹事。”
蒋胖子把手一甩。
“我闹什么事？我替大家说话！你们住进去以后，被管得死死的，想退也退不了。还不如自己在外面租房自由！”
院子里的人都看了过来。
有几个新来的确实有点犹豫。
蒋胖子很会挑话说。
“你们以为便宜没代价？以后企业扣你们工资，政府管你们上下班，到时候哭都没地方哭！”
侯大力听得火起。
“你胡说什么！”
蒋胖子一看侯大力，马上说道：“兄弟，我这也是为你好。你现在住这儿舒服，后面规矩一多，你就知道了。住我那边，自由！”
侯大力冷笑。
“自由到十二个人一间？”
周围有人笑出了声。
蒋胖子脸色一沉。
“你说话注意点！”
赵琳忍不住道：“你那边有女生安全吗？夜里有人跟着，你管吗？”
蒋胖子马上说道：“小姑娘，话不能乱说。我们房源都有保障。”
这时候，秦峰从院门外走了进来。
他身后跟着两个民警。
蒋胖子一看秦峰，脸色一下变了，但还强撑着。
“秦局，我这是合法维权。”
秦峰表情道：“你维谁的权？”
蒋胖子梗着脖子。
“我们做中介的也要吃饭。政府不能一搞青年公寓，就把我们当坏人吧？”
秦峰点点头。
“中介可以吃饭，骗学生不行。”
蒋胖子急了。
“我骗谁了？”
秦峰把一份收据拿出来。
“今天下午两点半，红虎工匠班学生孙某，转你五百元定金。你承诺今晚看房，不满意全退。是不是？”
蒋胖子眼神一闪。
“正常租房定金。”
“合同呢？”
“还没签。”
“房源呢？”
“有。”
秦峰抬手。
一个民警拿出几张照片。
“你说的房源，是东城老汽修厂家属楼五楼。消防通道被堵，房东不知道你在转租。你收钱之前，没带人看过房。”
蒋胖子嘴硬。
“看房之前先收意向金，这很正常！”
顾言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到了，他站在人群后面，听到这句，直接笑了一声。
“你这正常挺值钱啊。房东不知道，消防不过关，合同没有，收钱倒挺快。”
蒋胖子看到顾言，更慌了。
“顾主任，你别污蔑我。我没强迫他们交钱！”
周芸走了出来，手里拿着几份学生反映记录。
“你的人在职院门口说，青年公寓住不进去，让学生先交钱占床位。这个也是自愿？”
蒋胖子看向她。
“周老师，我那是介绍房源。”
周芸表情很冷。
“你介绍的是坑。”
院子里开始有人议论。
“原来真收钱了。”
“我下午也差点交。”
“他还说青年公寓要排一年。”
“我也听说了，说进去还扣工资。”
侯大力往前走了一步。
“你收的钱，现在退！”
蒋胖子吼道：“关你什么事！”
秦峰看了他一眼。
“钱已经冻结在账户里。先退受害人，后面再说你的问题。”
蒋胖子一下慌了。
“冻结？你们凭什么冻结我账户？”
秦峰说道：“凭你涉嫌诈骗、违规群租、扰乱青年公寓正常管理。还要我继续念吗？”
蒋胖子脸都白了。
他后面跟着的几个中介，转身就想走。
秦峰的人已经堵在门口。
“一个都别走。”
场面一下定住了。
刚才还嚷得最凶的蒋胖子，这会儿声音低了下来。
“秦局，有话好说，我配合，我退钱。”
顾言走到他面前。
“现在知道退钱了？”
蒋胖子擦着汗。
“我真没想骗谁，就是中介竞争嘛。”
顾言看着他。
“竞争？你拿消防不过关的房子收学生定金，散布假消息，说政府公寓扣工资、管人。你这叫竞争？”
蒋胖子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
秦峰摆手。
“带走。”
两个民警上前。
蒋胖子一下急了。
“楚市长！楚市长呢？我要见楚市长！我冤枉啊！”
院子另一边，楚天河从楼道里走出来。
他刚刚一直在楼上看女工楼层的门禁和照明。
蒋胖子一看到他，像抓住救命绳一样。
“楚市长，我真是小本生意！我没犯法！你不能为了搞青年公寓，就把我们这些做租房服务的都打死啊！”
楚天河看着他。
“做租房服务，先把房子做成能住人的样子。”
蒋胖子赶紧说道：“我改！我马上改！”
“你不是没改。”楚天河走到他面前，“你是趁年轻人没地方住，往他们身上再压一刀。”
蒋胖子还想说话。
楚天河没有给他机会。
“带走。”
秦峰的人直接把蒋胖子带出院子。
几个学生站在人群里，看得有点发愣。
其中一个红虎学生低声说道：“那我的五百块……”
秦峰转头道：“登记，今晚退。”
那学生怔了一下。
“今晚？”
“今晚。”
秦峰看向周芸。
“周老师，麻烦你把名单核一下。”
周芸马上点头。
没多久，一张临时桌子摆在公寓门口。
两个学生、三个新工人，还有几个之前被蒋胖子收过押金的人，都被叫来登记。
有转账记录的，现场确认。
没有转账记录的，先做笔录。
侯大力站在旁边看着。
一个刚进二厂的年轻人拿回五百块，手还有点抖。
“我以为要不回来了。”
侯大力拍了拍他肩膀。
“以后别听路边中介瞎忽悠。”
那年轻人点点头。
“我当时怕住不上。”
侯大力叹了口气。
“谁不怕呢。”
赵琳看着这一幕，轻声说道：“周老师，这种人以后还会有吗？”
周芸没有骗她。
“会有。”
赵琳有点紧张。
周芸接着说道：“但以后你们知道找谁说了。”
赵琳点点头。
楚天河站在公告栏前，把墙上的收费标准又看了一遍。
顾言走过来。
“蒋胖子这一倒，其他几个小中介今晚估计睡不着了。”
楚天河说道：“让他们睡不着就对了。”
顾言笑了笑。
“床位、夜班车、夜食堂，现在又把黑中介按住。下一步，公寓不能只当睡觉的地方。”
楚天河看向楼里。
楼道里有年轻人抱着饭盒上楼。
有学生在公告栏前看夜校报名表。
有人刚退回押金，正在给家里打电话。
这个地方刚开始有一点社区的样子了。
可还不够。
人住进来，不能只是一张床。
他们要学习，要休息，要看病，要洗衣服，要有个能说事的地方。
楚天河说道：“明天把公寓功能理一下。”
顾言点头。
“产业社区？”
楚天河说道：“先把它做成不像宿舍的宿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