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揽星坐在阳台上喝鸡尾酒。
忽然,她若有所感地回头,便看见卧室的贵妃沙发上出现了一团黑雾,黑雾凝聚成郁沉舟的模样。
他靠着沙发,昂着头,看上去精神疲惫。
夜揽星放下酒杯,顺手拿起一瓶矿泉水,拧开瓶盖喂给郁沉舟喝了几口。
合上瓶盖,夜揽星这才问道:“你感觉怎么样?”
“有点累。”郁沉舟拉着夜揽星在他身旁坐下,他顺势靠在夜揽星大腿上,“帮我按按头。”
夜揽星配合地给他揉按太阳穴,力道适中,郁沉舟拧着的眉心逐渐舒展开。
须臾,他主动提到:“我看到他了。”
夜揽星动作一顿。
她接着为他按摩,低声问道:“他是谁?”
“所有登岛的人都带着面具,那个人带着一张钟馗的傩面具,全程都没有露脸。”
钟馗?
“是那位神话故事中的捉鬼大师?”
“嗯。”
郁沉舟说:“那晚,他在所有恶徒的酒水中下了一种致命病毒,凡是喝了酒的恶徒最终都七窍流血而死。”
“那晚,恶徒的尸体堆积成山,他牵着西洲公主的手踩着恶徒们的尸体,从逃生窗逃了出来。”
笑了笑,郁沉舟说:“坦然讲,那一幕既血腥诡奇又神圣浪漫,的确挺令人震撼的。换做我是姜翼,我也会将他当做神明一样敬爱。”
神明从来不是高高在上的天外神仙,而是能伸手将他们从深渊拽出来的慈悲人。
对姜翼而言,教父就是她的神明大人。
“你很欣赏那位教父?”夜揽星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
郁沉舟:“你难道不敬佩他吗?”
夜揽星想了想,她说:“或许教父曾经也想做那个屠龙的少年,可他最后还是成了恶龙。”
“当他为达目的牺牲平民百姓时,他就不再值得被人尊敬了。”
“言之有理。”郁沉舟抱着夜揽星腰肢,将脸埋在她柔软的腹部,低声说:“星星,我好饿。”
他像是要睡着了,声音越来越模糊:“我能感觉到,我快要失控了...”
夜揽星紧紧拥着他,告诉他:“在你失控前,我会杀了你。”
“好哦。”
*
郁沉舟在夜揽星怀里沉沉地睡去,直到晚餐时间才醒来。他没有食欲,但还是坐在餐厅里陪夜揽星吃饭。
杜浔打来了视频电话。
大晚上的,杜浔还在研究所里忙,夜揽星提醒他早些休息注意身体。
杜浔叹道:“跟远在边城工作的林老他们相比,我这算什么忙啊。”
夜揽星也记挂着边城那边的情况,她问道:“边城那边情况如何?疫情有得到控制吗?”
“暂时还没。”
杜浔说:“接下来几天会是爆发期,等患者们的病情得到有效治疗,疫情就能得到控制了。”
“毒猫已经死亡,等这次风波平息,以后就没有N9病毒了。”杜浔乐观地说。
郁沉舟突然插话进来:“如果毒猫并非N9病毒的母体,他只是N9病毒的携带者,那该怎么办?”
杜浔一愣,显然从没想到这种可能。
夜揽星也没想到这一点,她眼神古怪地看向郁沉舟,问他:“你为什么会产生这种念头?”
郁沉舟耸了耸肩,靠着餐椅,不怎么正经地说:“我若是教父,就会借毒猫来帮我传播病毒,还会不定期地给病毒升级改造一波。”
“这样,既能稳固我在神启集团的地位,也能不断地给人类造成恐慌。恐慌暴乱越多,社会秩序就会变得混乱,当天下大乱时,就是我出来重建秩序时。”
“这叫什么?”
郁沉舟摊开手,他说:“乱世造英雄,如果世界不够乱,那就主动把它搅乱。”
郁沉舟的言论听上去是歪门邪道,细想竟惊觉十分有理有据。
“如果毒猫真的只是传播n9病毒的工具人,那么即使他死了,N9病毒仍有大肆传播的可能。”
夜揽星脸色难看起来。
“外公。”
杜浔也在走神。
夜揽星这声外公,他都没听见。
“外公!”夜揽星又叫了一遍。
“我在!”杜浔赶紧应道,“咋了星星?”
夜揽星说:“舟舟刚才的猜测一旦成真,那将会成为一场不啻于国难的灾难!你能不能带领研究小组找到N9病毒的弱点,从根源上将它杀灭?”
“这样,即使教父发疯想要与天同寿,咱们也能将损伤降到最低。”
杜浔年纪大了,真不一定能担起这份重担。
杜浔:“我会全力以赴。”
至于能不能成,那不是他能决定的。
“我先去忙了。”杜浔心里装着事,也没心情和夜揽星闲聊了,他准备挂电话继续工作。
郁沉舟突然叫住他:“外公,这件事就先不要告诉林老部长了。”
杜浔有些诧异,“为什么?他在治疗N9病毒领域的经验丰富,我找他取取经能事半功倍...”
郁沉舟:“这次边城疫情失控,已经够令他伤神的了。他年纪大了,要是知道这件事,怕是会心病加重...”
郁沉舟点到即止。
杜浔觉得郁沉舟言之有理,他想了想,才说:“行,那我先不告诉他。”
等杜浔挂掉电话,郁沉舟拿起干净的汤碗给夜揽星盛了一碗猪肚汤,“喝点汤。”
夜揽星拿着调羹喝汤,忽然说:“为什么怀疑老部长?”
杜浔不了解郁沉舟,但夜揽星了解。他刚才那段话,听着是在关心林老部长,实则是在戒备对方。
郁沉舟突然问徐奇:“我从基地总部带回来的那顶帽子呢?”
“在玄关柜里,您稍等,我去拿。”徐奇很快就从玄关柜里取来了那顶编织草帽。
郁沉舟接过草帽,看着草帽上面的编织纹路,确认自己没有弄错,这才告知夜揽星:“在逃离琉璃岛的船上,教父摘掉了西洲公主头上沉重华丽的王冠,给她戴上了一顶编织帽。”
“那帽子的编织法,和这顶帽子是一样的。”
“而这顶帽子是林老自己编的。”
夜揽星拿过帽子仔细瞧了瞧,她说:“你这么一说,我突然想起来,老部长在川城中医馆的时候,家里就挂着好几顶差不多款式的草帽。”
郁沉舟:“看来他还是个手工编织爱好者,老一辈的人就是全能啊。”
夜揽星将帽子递给徐奇。
她忽然说:“我要去学院一趟。”
“干嘛?”
“找我老师帮个忙。”
“那我陪你。”
“行。”
董教授接到夜揽星的电话,连忙套上羽绒服,对敷着面膜看书的谢女士说:“老婆,揽星有点事要我一起去办,今晚你先睡,我估计得明早才回来。”
“揽星找你有什么事啊?”
“不方便说。”事关特殊安全部的事,就算是对妻子董教授也是守口如瓶。
谢女士也识趣地没有多问,她说:“那你去吧,我去睡了。”
“嗯。”
董教授刚往保温杯里接满热水,夜揽星的车就到了楼下。
他赶紧拿着保温杯下楼。
坐上车,董教授告诉夜揽星:“我跟医科院的刘院长是老同事了,关系熟得很,老刘也是个信得过的人,你有什么疑问只管跟他请教。”
“好。”
董教授见郁沉舟坐在副驾驶上打瞌睡,一副对自己爱答不理的表现,他也识趣地没有跟他打招呼。
到了研究院,董教授带着他俩直奔六楼找刘院长。
刘院长比董教授大了几岁,同样秃了顶。
但刘院长身材保持得不错,精神盎然,穿着黑白条纹毛衣和灰色长裤,看上去倒比董教授要更年轻态一些。
刘院长虽然没见过夜揽星,却也听说过本届新生的明星人物,知道她是特殊安全部的顾问。
因此见面后,刘院长就没把夜揽星当小同学对待,他直截了当地说:“夜揽星同学,听老董说你有东西需要我帮你分析,是什么东西?”
夜揽星从包里取出一个金属药盒。
这种药盒刘院长很熟悉,是用来存放一些珍贵疫苗的盒子。
“这是什么?”刘院长好奇不已。
“这是我从国外黑市买到的一种疫苗,说是能治N9病毒。”
夜揽星将盒子递给刘院长,她说:“您是有本事的人,我想拜托刘院长帮我分析下这疫苗的具体成分。”
得知这是国外非法兜售的N9疫苗,刘院长正色起来,“行,我这就去研究室做个化验。”
“介意我们一起去看看吗?”
“没问题。”
刘院长带着他们去了九楼的实验室。
N9三代疫苗是一种淡粉色液体,看上去与一代二代疫苗并无太大差别。
刘院长将疫苗分成多份,分别放到不同的仪器下,让四名可靠的亲传学生帮忙一起检测。
...
一夜未眠。
直到清早六点,N9三代疫苗的分析才出炉。
刘院长看着手里的五份检测报告,若有所思道:“这是我和我的四位学生分别检测出来的分析数据,奇怪的是,我和其他三位同学的分析数据是一致的。”
“但其中有一份分析数据略有些差别。”
刘院长抽出那份检测报告,看向他的一个女学生。
那是个身材微胖的高个子女孩,她有一头粗黑的长发,潦草的空气刘海搭在眼镜上,看上去很腼腆。
“宋薇。”
刘院长问名叫宋薇的学生:“你确定你这份检测报告是准确的吗?”
宋薇推了推眼镜腿,坚定地点了点头,并说:“老师,为了确保数据无误,我特意做过复检,可以确认这份疫苗中,的确存在很微量的未知元素。”
顿了顿,宋薇又说道:“事实上,我曾经见过这种微量元素。”
“在哪里?”刘院长问。
宋薇的回答令人大吃一惊,她说:“在东商历史研究中心。”
“老师有所不知,我的姑姑曾是东商十二不腐古尸研究项目的参与者,我在她带回来的资料中看到过这种微量元素的图片。”
“我记忆力好,一眼就记住了。”
闻言,刘院长惊疑不定地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看看。”董教授拿过那份数据报告,盯着那张微量元素的图像看了看,随之递给夜揽星,“你看看。”
夜揽星垂眸看了眼,便点了点头,“没错,是神香。”
“什么东西?”刘院长一脸茫然。
“神香!”宋薇却眸子一亮,她说:“对!就是神香,我听我姑姑说过这种东西,她说神香就是令那12具古尸不腐的原因。”
刘院长拉着董教授的胳膊,好奇问道:“老董,神香到底是什么?”
“你可以把它理解成一种可以把正常人异变成奇怪物种的罕见微量元素。”
“如此说来,这疫苗的研发者,是要通过疫苗将这种微量元素神不知鬼不觉地注入到患者体内,把他们变成奇怪的生物?”
“邪物。”夜揽星说,“所有被注射过神香的患者,最后都变成了邪物。”
普通平民百姓不知道邪物是什么,刘院长却听闻过。
得知这东西是催生邪物的毒瘤,刘院长咬牙切齿地骂道:“狗x的畜生!”
“靠这种卑鄙手段伤害患者,简直不配当一名医者!”
...
夜揽星和郁沉舟并肩行走在海城大学的校门口。
温煦的晨曦落在夜揽星身上,她却感到遍体生寒。
“边城感染N9病毒的患者突破四万人了,附近几座城也出现了许多患者...”
夜揽星关掉手机,眯眸望着初升的朝阳,突然感到一阵无力。
她从帆布包里找了根烟,点燃,沉默地抽了起来。
刚抽三口,就被郁沉舟抢走了烟。
郁沉舟吸了口烟,吐了个大烟圈,他曲起手指弹散烟圈,忽然说:“救世成神...”
“他是在效仿姜青羽,想要创造一个新的神明。”
夜揽星不明白,她说:“他这么做的理由呢?”
“这就只有他知道了。”
夜揽星:“我要去边城。”
郁沉舟咬着烟,垂眸凝着夜揽星,突然说:“等你过了20岁生日,我们再去边城好不好?”
满了20岁,夜揽星就可以和他领证结婚了。
夜揽星欲言又止地看着他。
半晌,才摇头说:“时不等人。”
“舟舟。我们的幸福不能建立在无辜百姓的牺牲上。”
离她的生日还有十几天,这期间会有数万支N9三代注入患者体内。受神香影响,那些内心痛苦的人很快就会变成邪物。
到那时,这些邪物都会成为教父脚下的尸山血海。
那不是她想要看到的结局。
“好吧,我们现在就去边城。”郁沉舟拿出手机准备订机票。
夜揽星突然说:“正月24是我的农历生日,实际上,我户口本上的生日是12月9号。”
“按照法律,我已经年满20岁。”
夜揽星抬头看着头顶的艳阳天,她说:“今天正月初十,天气晴,宜嫁娶。”
“郁沉舟。”
“你要不要跟我去民政局领结婚证啊?”
郁沉舟一口咬断了香烟。
他低头看了眼手机,七点二十分。
郁沉舟捡起烟蒂丢进垃圾桶,他故作平静道:“现在是早高峰,从这里开车到民政局需要一个半小时,咱们坐地铁过去差不多四十分钟。”
“八点民政局开门,时间刚刚好。”
说完,郁沉舟拉着夜揽星就往校门对面的地铁站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