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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的消息,在凌晨一点传回上海。

不是小陈或小刘的报告,而是一封自动转发的邮件,来自 “遗忘河” 的公共邮箱。

邮件标题很朴素:《第六十三次聚会简记》。

林荆被手机震动惊醒,睡意全无。

她靠在床头,点开邮件。

记录者署名 “志愿者苏”,文字简洁克制:

“今晚到场九人。张姐哭了,因为丈夫认不出她了。老李默默地抽完三支烟。沈老师烧了四次水,茶叶换了两种。上海来的两位技术朋友在角落观察,很安静。新工具(一个可以传照片的小盒子)放在茶几上,没人动。快结束时,王阿姨突然拿起它,给她旁边的刘叔看她孙女的满月照——手机屏幕太小,她老花眼看不清。刘叔看了很久,说:‘眼睛真亮。’ 然后又把工具传给了下一个人。没有更多交流。九点散场,各自回家。茶还没凉透。”

邮件的末尾,附着一张用那个 “小盒子”(其实是李正延设计的原型机)传输并自动生成的日志截图:

传输内容:照片(1张)

发送者:王**(设备自动分配的临时代号)

接收者:刘**

传输耗时:3.2秒

本地加密:已启用

时间戳:20:47:33

林荆盯着那张截图看了很久。

王阿姨和老李刘叔之间,没有关于工具功能的询问,没有对技术的赞叹,只有最朴素的需求——“我想给你看张照片,我手机看不清”,和最朴素的回应——“眼睛真亮”。

工具消失了,需求浮现出来。

这才是李正延设计时想要的样子:技术隐于无形,连接自然发生。

她放下手机,却再无睡意。

窗外是上海沉睡的轮廓,而一千多公里外的北京,那些她从未谋面的人,正在疾病的阴影下,用如此细微的动作,彼此传递着一点点光。

凌晨三点,小陈的详细报告来了。

是一段加密的语音记录,背景音里有隐约的车流声,他大概是在回酒店的路上录的。

“林姐,我和小刘刚离开社区活动室。几点观察:

第一,沈述今晚几乎没说话,但他的 ‘在场感’ 很强。他烧水、倒茶、偶尔给哭泣的人递张纸巾,所有动作都又轻又慢,像怕惊扰什么。聚会的气氛……很难形容,不温馨,但有种奇怪的‘被允许感’——允许沉默,允许崩溃,允许不做任何改变。

第二,那个工具,王阿姨用的时候,沈述看了我们一眼,很短暂,但我觉得他是在确认我们的反应。我们按计划,没动,只是记录。

第三,散场后,沈述单独留了我们几分钟。他说了两句话,我原样复述:‘工具很好,够简单。但工具能做的,永远只是传递信息。而这里的人,需要传递的往往不是信息,是信息背后的温度。谢谢你们把它带来,给它时间。’

第四,也是最奇怪的——活动室角落有个很旧的书架,上面有些捐赠的旧书。小刘眼尖,发现书架顶层,在一堆旧杂志后面,藏着一个极小的、伪装成电源插座的网络摄像头。角度正好覆盖主要座位区。我们已经拍下照片。”

林荆的呼吸一滞。摄像头?

小陈的声音继续:“我们没声张,也没问沈述。但回酒店后,小刘用设备简单扫描了一下房间,确认安全。林姐,这个摄像头……是沈述装的?还是别的什么人?目的又是什么?我们需要更明确的指示。”

报告结束。

林荆坐在黑暗里,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了她紧锁的眉头。

摄像头。

观察。

数据收集。

周斯越查到的离岸基金,李正延发现的异常数据采集Ip,现在又多了一个物理世界的摄像头。

这条 “遗忘河” 的两岸,究竟站了多少双沉默的眼睛?

她给李正延发了条消息:“醒了就联系我,有急事。”

不到五分钟,视频请求弹出。

李正延在实验室,看起来又是一夜未眠,但眼神清醒锐利。

“摄像头的事,小陈报告了。” 林荆开门见山,“你怎么看?”

李正延调出一个窗口:“我实时收到了他们的环境扫描数据。那个摄像头型号很常见,无线连接,内置存储,也可以远程访问。从摆放位置和灰尘痕迹看,放置时间超过三个月。”

“沈述知道吗?”

“无法判断。” 李正延说,“但以他的警觉性和对那个空间的掌控力,不知道的可能性很低。有两种可能:一,是他装的,用于记录聚会情况,也许是为了‘研究’,也许有别的目的;二,是别人装的,他知道但默许,甚至可能是某种……交换条件。”

“交换条件?” 林荆抓住这个词。

李正延沉默了几秒,调出另一份数据:“过去三个月,那个离岸基金向 ‘遗忘河’ 的捐款额度,恰好覆盖了场地租金、茶水耗材,以及……沈述个人极低的生活津贴。而基金在同一时期,收购了一家小型但拥有多项神经反馈算法专利的公司。那家公司的研究方向,是通过分析面部微表情和肢体语言,评估情绪状态和认知负荷。”

碎片开始拼合。林荆感到一阵寒意:“所以,基金需要真实、长期、高情绪张力的面部及行为数据,来训练他们的算法。而 ‘遗忘河’ 的聚会,提供了绝佳的、无法在实验室复制的数据源。捐款,是购买数据的费用。摄像头,是采集数据的工具。”

“合理推测。” 李正延点头,“但缺乏直接证据。而且,即便证据确凿,这种行为在目前的法律和伦理框架下,处于灰色地带——参与者并未签署明确的知情同意书,但活动本身是公开的,摄像头也没有隐藏(只是不显眼)。”

“沈述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 林荆追问,“是主动的合作者?被动的默许者?还是……被资本裹挟的棋子?”

“需要更多信息。” 李正延关掉数据窗口,“我建议,让小陈他们明天以 ‘优化工具’ 为理由,申请提前接触几位核心参与者,做简单的用户访谈。问题可以围绕 ‘参与感受’ ‘对隐私的看法’ ‘是否注意到被记录’ 等。同时,我这边会尝试对那个摄像头进行有限的逆向探测,看它的数据流向哪里——技术上很冒险,但可以做到不留痕迹。”

“太危险了。” 林荆立刻反对,“如果被发现,我们说不清。”

“所以需要周斯越的法律支持。” 李正延很平静,“设计一套看似合规的 ‘技术调研流程’,把探测行为包装成 ‘无线网络环境测试’。只要不破解、不窃取数据,只是探测设备状态和连接类型,法律风险可控。我需要他半小时内给出一份合规措辞。”

他总是这样,在看似无解的困局里,用技术和规则凿出一条缝隙。

“好,我联系斯越哥。” 林荆看了眼时间,凌晨三点半,“你也休息一会儿,天快亮了。”

“嗯。” 李正延应了一声,却没挂断。屏幕里,他身后的窗外,波士顿的天空正泛起鱼肚白。两人隔着十二小时的时差,守在各自的深夜里。

“林荆,” 他忽然说,“如果沈述确实在用那些家属的痛苦数据做交易,你会叫停合作吗?”

“会。” 林荆毫不犹豫,“但我会先给他一个解释的机会。然后,根据他的解释和证据,决定是公开揭露,还是给他一个自我纠正的期限。我不想一棍子打死,因为……那些聚会本身,对那些家属来说,可能是唯一的喘息之地。”

“即使那喘息之地,被别人标了价?”

“地是地,价是价。” 林荆说,“我可以反对标价的行为,但不能否认土地本身的价值。两件事,分开处理。”

李正延看着她,目光很深。许久,他说:“你比我想象的还要清醒,也还要……温柔。”

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重若千钧。

“这不是温柔,是……” 林荆想找一个更准确的词。

“是清醒的温柔。” 李正延替她说完,“最难的那种。好了,我去准备探测脚本。你联系周律师。”

视频挂断。

房间里重新陷入黑暗,只有手机屏幕还亮着,显示着周斯越的聊天窗口。

林荆开始打字,把情况简要说明,提出李正延需要的法律支持。

发送。

等待回复的间隙,她走到窗边。东方天际,墨黑中已透出一线极淡的灰蓝,像深海之下,遥远水面透下的微光。

岸上的灯,河里的沙,暗处的眼睛。

而她站在灯塔里,手里握着的不仅是光,还有一副刚刚开始显影的、复杂而令人不安的图谱。

图谱上,痛苦被标价,陪伴被观察,善意与算计纠缠不清。

但她知道,自己不能转身离开。

因为灯光之下,那些真实的、需要被看见的人,还在那里。

茶凉之前,她得看清泡茶的手,究竟握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