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战斗持续的时间稍长一些,但没有悬念,雍州军大获全胜,山贼有一多半死都在了山林外,剩下两三百人,见势不妙,迅速逃离而去,肃恒没让大家去追,他蹲下身子,捡起一个山贼所用的武器,仔细观察片刻,肯定道:“这是军刀。”
墨城也发现了这个问题,他拧紧了眉头:“虽然没有编号,没有标志,但所用材质和打造技法,是产自军中无疑,上次在庐州,想毁坏布雨神器的那批人里,也有军中的,我们的人审问过,他们什么都不肯说,嘴硬的很,最后还想法子自杀了。”
“这次死了这么多人,一定瞒不住,回京后,你吩咐人去查一下,看看哪里的军中一下子少了这么多兵和武器。”
“好。”墨城应下来,一边陪着肃恒打扫战场,一边问:“我刚刚看到……那位的三个护卫了,她也来了吗,刚刚在上面射箭的是不是她,她的弓箭从哪来的,这一路上也没见她行李里面装了弓箭啊,还有她那三个护卫,一路上也没见到她们的踪影啊。”
肃恒没有及时回应,他抬头向上看,高处早就没有了温昭的身影,他听到墨城喋喋不休的疑问:“上次她是怎么成功布雨的,你后来问了没有啊,还有她用的这个弓箭,也和咱们用的不太一样,嗨呦,还挺难拔!”
墨城将钉在敌军身上的箭矢拔出来,拿在手上端详:“这个箭好硬啊,是用什么做的,你能去问一下吗?哎你说那位怎么如此神通广大啊,如果她现在不是这样的身份,我都要爱上她了!”
肃恒终于停住脚步,冰冷的眼神扫过去,一把夺过他手中的箭矢,“讨打?”
“没有!”墨城立马大声否认,而后扭头就跑。
肃恒低下脑袋,继续将战场上的长箭都收回来,回到营帐一支支清洗干净,才收到箭篓里,放在了温昭的营帐门口。
彼时天光已经蒙蒙亮,温昭回去后没怎么睡好,听到动静瞬间从梦中惊醒,手臂胡乱一挥,放在床头的水杯便被她挥落在地,杯子落地的声音将两人都吓了一跳,温昭从被窝里坐起来,就看到肃恒手里提着箭篓“唰”地一下从营帐外闯了进来。
温昭眨眨眼,看着肃恒冲到一半,对上她的眸子,才猛然停住脚步,微微侧脸,开口:“你……刚刚……”
“好像是我不小心碰倒了杯子。”
“嗯。”肃恒低着脑袋走过去,将箭篓放在桌上,拿过角落的扫把,将地上的碎瓷仔细打扫干净了,才看向裹紧被子的温昭,沉默半晌,转身欲走。
“去哪啊?”温昭喊住他,看出他神色间的落寞,她往床榻里面挪了挪,空出床边的位置来,下巴轻抬,示意他:“过来。”
肃恒停在原地没有动,他哑声道:“我身上,脏。”
是刚刚在战场厮杀留下的血与雪泥。
怪了,将她的箭矢清洗的那样干净,忘记清洗自己了。
温昭难得没有显示出小洁癖了,她包容他:“把外衣脱了,去那洗把脸,然后坐过来。”
肃恒沉默着听令,仔细将自己打理一翻,才顺手捞了把凳子,坐在了温昭床边。
而后木头一般,也不说话,就茫然地盯着她看。
看得温昭有些心软,她拽着自己的外套凑过去,披在他的身上,温声问他:“怎么了?没打过那伙山贼?”
肃恒缓缓摇头:“不是。”
“那是怎么啦?”温昭不解。
肃恒低下脑袋,两只手抓住她毛茸茸的外套,将自己裹紧,声音低哑:“你……你的弓箭,是哪里来的?”
原来是自己太猖狂了,被怀疑了。
但温昭不怕,她理直气壮:“不告诉你。”
肃恒依旧低着脑袋,愈发落寞,许久,才再次张口,声音低得不闻:“我想知道。”
好可怜。
温昭看着他将外套裹紧,将腰背弯折,脆弱又敏感的模样,露出一个笑来,哄他:“神女赏的啊!”
肃恒便不再问了,他沉默着,坐在床边,抓住外套束绳末端柔软的毛球,反反复复地揉捏,听到她打趣他:“怎么回事,告诉你了,你又不信。”
“哼。”肃恒习惯性回应她,却又不知道说什么,只能发出一声无意义的轻哼。
她便得意地从被窝里伸出脚来,轻轻踢在他的膝盖,找茬:“你敢凶我?”
……
他张开外套,将她的脚包裹进来,一只带着薄茧的手轻轻抓住她的脚腕,与她肌肤向贴,却没有任何旖旎的想法。
他有些迷茫地,缓缓抬头,对上她的视线。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他有时候很希望她真的是神明,她那么强大、聪慧,皇位和天下就是需要这样一个主导者,可有时候,他又很不甘。
她有好多好多的秘密,她还有明媒正娶的皇夫,她和自己的距离,看似很近,实则他永远无法掌握她。
她想要什么呢?
皇位真的能留住一个神明吗?
她会在某一天玩腻了这凡间的权利游戏,而后挥一挥衣袖就离他远去吗?
到时候,他还能抓住她吗?
他又不那么希望她是一个神明了。
他希望她就是一个凡尘俗人,会有依恋,会有羁绊,会喜欢他,会为他而停留。
他觉得自己有些卑劣。
可是他就是这样的,小时候被留在宫里为质,先皇后宫的莺莺燕燕教会他想要得到爱就必须学会争抢,十二岁之后他回到雍州,母亲过世,父亲娶了继室,后宅争斗又教会他,想要得到权利就要不择手段。
他承认自己的不堪,他想要把她牢牢抓在手中,他希望她对自己坦诚相待,又希望她的目光只看向自己一个人。
对她的希冀反反复复地折磨着他,上一刻明明想通了,下一刻又不行了。
一颗心煎熬着,无穷无尽的占有欲和控制欲钻出来,试图将她生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