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柏溪,你在吗?柏溪……”
白柏溪的神魂骤然被一股温柔之力牵引,坠入一片无边柔光之中。眼前不再是深宫冷榻,不再是玄机阁熟悉的纱帐,而是一片云雾轻绕、草木清香的幻境,像极了当年玄机山的暮春,又比记忆里多了几分不真切的朦胧。她魂牵梦萦、念了数百年的身影,就静静立在不远处的柔光里。
是苏沉。
可他又与记忆中全然不同——往日束起的长发被剪得利落清爽,额前碎发微垂,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与愈发深邃清俊的眉眼,身上穿着剪裁奇异的短衣长裤,料子轻薄顺滑,泛着细腻的光泽,是她穷尽半生都未曾在世间见过的模样,却偏偏衬得他身姿挺拔,眉眼依旧是她刻在心底的模样。
她脚步虚浮地走上前,指尖颤抖着,轻轻抚上他温热的脸颊,指腹触到他熟悉的轮廓,泪水毫无预兆地滚落,砸在他的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苏沉……真的是你……我还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是我,让你久等了。”苏沉伸手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力道滚烫而用力,仿佛要将这数百年的分离、数百年的相思,尽数揉进彼此的骨血里。他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沙哑得厉害,满是疼惜,“这些年,我被困在异世,无时无刻不想念你,只是一直无法与你相见。”
白柏溪埋在他温暖坚实的怀中放声哽咽,积攒了无数日夜的委屈、孤寂与期盼,在这一刻尽数决堤。她攥着他的衣料,哑声问出了压在心底多年的疑问:“那手串……我日日浸水,日日唤你,为何始终没有回应?前辈她……她到底怎么了?”
“我们穿越到五百年后,前辈身体出了点状况,修为失了一大半。”苏沉轻声解释,指尖温柔地拭去她眼角不断滚落的泪水,指腹摩挲着她泛红的眼角,满是心疼,“我在那边没有修为,连一丝气息都传不回来。这些年我刻苦修炼,修为大进,前辈身子也稍有好转,我才能借着手串的灵力,勉强在梦里与你相会。”
说罢,他抬手拿出一方薄薄的、泛着柔和微光的方形器物,他说,那叫作手机。他修长的指尖轻轻一点,璀璨光影便在半空缓缓铺开,将整个幻境照得通明。
那是她从未见过、连想都不敢想的盛景——高耸入云的楼宇连绵不绝,直插云霄,比皇宫的城楼还要巍峨数倍;不用马拉、不用人推的铁盒在路上飞驰而过,呼啸生风;巨鸟般的庞然大物舒展铁翼,在云端翱翔;入夜后的街巷灯火璀璨如星河倒悬,人潮如织,香气弥漫;更有发色金黄、眼眸湛蓝的异乡人往来穿梭,与寻常百姓言笑晏晏,自在从容。
“这是五百年后的世间。”苏沉的声音轻轻落在她耳畔,温柔而清晰,“那里没有帝王将相,没有尊卑贵贱,没有深宫枷锁,没有身不由己。男女平等,女子亦可读书为官,行走天下,择己所爱,无人能困。”
白柏溪看得目眩神迷,心口泛起阵阵酸涩与向往。那是她穷尽一生追逐却求而不得的自由,是她藏在心底最深处的奢望,竟在五百年后,成了寻常光景。她红着眼眶,仰头望着他,声音带着止不住的颤抖与不安:“那样的世间那般好……自由、安乐、无拘无束……你……你还会回来吗?你会不会……留在那里,不想回来了?”
苏沉低头,额头轻轻抵住她的额头,鼻尖相抵,呼吸交缠,目光坚定得如同磐石,滚烫得能融化她所有的不安:“世间再好,无你皆是空城。我此劫历完,注定要回到你身边。无论还要等多久,无论前路有多难,我都一定会回来,回到你身边。”
他语气骤然沉了几分,带着郑重而警惕的叮嘱,指尖轻轻按住她的肩,让她牢牢记住:“柏溪,你务必小心皇上。我虽没有确凿证据,却疑心当年并非意外,是他暗中授意,让狐妖前辈带走我,硬生生将你我分开,好把你困在这深宫之中,为他所用,为他稳固江山。你万事留心,护好自己,等我回来。”
白柏溪心头一震,如遭雷击。这些年皇上的温和倚重、步步试探、暗中算计,在脑海中瞬间翻涌串联,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她含泪点头,所有压抑的思念与委屈在这一刻尽数爆发。
久别重逢的相思早已漫过心堤,幻境之中再无宫墙束缚,再无世俗礼教,只剩两人滚烫到发烫的情意。苏沉俯身,温柔而急切地吻上她的唇,将数百年的牵挂、疼惜与思念,尽数倾吐在这个吻里。她亦卸下所有防备与坚硬,卸下神女的冷静沉稳,任由他将自己紧紧拥住,沉沦在这迟来数百年的温柔里。梦里缱绻缠绵,鱼水相欢,将数百年分离的苦楚、日夜不休的执念,都化作抵死的温柔与相依,不知今夕何夕,不知身在何处。
待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檐下晨燕清脆的啼鸣穿透梦境,将白柏溪硬生生从缠绵幻境中拉回现实。
她猛地睁开眼,长睫轻颤,心口依旧急促起伏,梦里的温存、滚烫与缱绻,仿佛还残留在肌肤之上,余温未散,酥麻感蔓延至四肢百骸。浑身酸软无力,连抬手的力气都弱了几分,稍一动弹,便清晰察觉到身下一片湿凉黏腻,贴身的里衣也沾了薄湿。羞意瞬间涌上心头,她脸颊腾地通红,耳根烫得能烧起来,慌忙扯过柔软的锦被,将自己紧紧裹住,只露出一双泛着水光的眼眸。
腕间那串从不离身的紫色手串,微光早已散尽,只余一丝温润微凉的余温,静静贴着她的肌肤,无声证明着昨夜那场跨越五百年的缠绵相逢,并非一场虚幻的梦。
她望着床顶轻薄的纱帐,指尖轻轻抚过冰凉温润的珠串,眼底盛满了化不开的温柔、期盼与笃定。
苏沉,我会在这深宫之中护好自己,会小心皇上的算计,会守着玄机阁的翠竹,守着我们的约定。等你踏破五百年的时空,真正回到我身边。从此,晨昏相伴,岁岁年年,再不分离。
此后,苏沉便时常在万籁俱寂的深夜入梦,不定期地与她相会。有时是在五百年后繁华热闹的人间烟火里,他牵着她的手,看遍灯火街巷;有时是在旧时玄机山的竹影清风间,他为她采来甘木草,一如年少初见;更多时候,是在一方只属于他们二人的温柔幻境里,互诉衷肠,低语相思,缱绻缠绵,极尽温柔。
每一次梦醒,床褥皆是湿乎乎一片,那是跨越时空的相思,最隐秘、最真切的印记。白日里,她依旧是那个冷静自持、从容周旋于朝堂与后宫的神女,面对皇上若有似无的试探,面对七王爷无声的陪伴,神色淡然,不为所动;可每当夜深人静,腕间紫色手串泛起微弱柔光时,她便不再是高高在上的神女,不再是身不由己的棋子,只是苏沉一个人的白柏溪,在梦里拥有着片刻的圆满、心安与极致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