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的傍晚,程云梨刚落下当铺的门板,正弯腰收拾门栓,就听见外面巷子里传来细碎的议论声,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地飘进耳朵里。
“听说了吗?城南的老李头,把他家祖传的玉镯给当了。”
一个尖利的女声压低了嗓门,带着几分猎奇的兴奋。
“真的假的?什么成色的镯子,值得他这么舍得?”另一个男声紧跟着追问,语气里满是好奇。
“听说是上好的翡翠,绿得透亮,值老钱了,换了好几袋大米白面,还有布票、工业券,听说连现金都给了不少呢。”
先前的女声越说越激动,像是亲眼所见一般。
“我的天,没想到老李头竟藏着这么个宝贝,真是深藏不露。”
“那可不,他老伴娘家从前是苏州的大户人家,家底厚着呢,就是后来败落了……”
“你们快别瞎说了,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敢提这些。”
被人厉声一提醒,那人瞬间惊怔,眼神慌促,忙双手死死捂住嘴巴,身子微缩,吓得半句话也不敢再冒。
程云梨直起身,眉头紧紧皱起,眼底掠过一丝冷意与疑惑。
消息怎么会传出去?
她特意叮嘱过李爷爷低调行事,街道办那边也打过招呼,怎么还是闹得人尽皆知?
第二天,程云梨正在文化馆办公室整理材料,笔尖在纸上快速滑动,忽然感觉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抬头望去,就见妇联的孙大姐端着搪瓷缸,一脸神秘兮兮地凑了过来,拉了拉她的胳膊,压低声音。
“小程,听说你收了只帝王绿镯子?还是城南李大山家的传家宝?”
程云梨心里猛地一紧,握着钢笔的手指微微收紧,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留下一个小小的墨点。
她抬眼看向孙大姐,眼神平静无波,语气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疑惑。
“孙姐,您这是听谁说的?这话可不能随便传。”
“哎呀,现在整条街都快传遍了,哪还用谁特意说呀。”
孙大姐摆摆手,眼神里带着探究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八卦,声音压得更低。
“都说那镯子是他老伴的嫁妆,价值连城呢,现在可有不少人眼红,暗地里议论,说你一个年轻姑娘,刚工作没多久,哪来那么多粮食布票换这么贵重的东西,怕是……”
后面的话没说出口,但那欲言又止的语气,话里有话的暗示,再明显不过。
程云梨轻轻摩挲着钢笔杆,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不动声色地避开她的目光,转向桌上的材料,语气坦然,
“孙姐,您也知道,李爷爷是军属,他儿子在边疆冒着风雪保家卫国,为国捐躯,咱们做后方工作的,理应多照顾他家属。”
“他孙子要上学,老人身体也不好,急需物资周转,街道本就有帮扶困难烈属的责任。那些物资,大部分是街道居委会和民政那边本就会接济困难烈属,加上,我平时一个人生活,省吃俭用攒了些粮食布票,凑一凑帮衬老人一把,不算什么难事。”
孙大姐脸上的神秘兮兮淡了些,讪讪地笑了笑,抬手挠了挠头:“那是那是,你是好心办好事,是我想多了。”
但她看向程云梨的眼神里,那份探究与怀疑却没完全褪去,藏在眼角的余光里,时不时瞟过来,带着几分审视。
更麻烦的事还在后头。
三天后的中午,两个穿灰色中山装的男人叩响了当铺的木门。
一个四十来岁,眉眼沉凝,一个年轻些,眼神冷厉,二人皆板着脸,周身透着严肃。
“程云梨同志吗?”
年长的抬眼扫过她,抬手出示证件,眸色严肃:“我们是县商业局的,姓赵。接到群众反映,说你这里非法交易贵重物品,扰乱市场秩序,来了解一下情况。”
程云梨心头一沉,垂在身侧的手指微蜷,面上却依旧平静,抬眸迎上对方的目光,眼神坦荡。
“赵同志,请进。我这里确实收了些旧物,但都是合法交易,有契约有记录。”
年轻的那人抬脚进门,目光便四下扫动,眼神挑剔地打量着当铺的环境,语气带着质疑。
“你这地方……不像正规当铺啊。有营业执照吗?”
“没有。”
程云梨唇角微抿,神色坦然地迎上他的目光:“我不是开当铺的,是帮街坊邻居周转困难。收的东西都登记在册,大部分是旧衣服、旧家具。您说的贵重物品……是指?”
“帝王绿翡翠手镯。”
赵同志身子微倾,目光锐利地盯着她,语气笃定:“有人举报,你用一个普通工人一年的工资都买不起的物资,换了一只价值连城的手镯。这涉嫌投机倒把,你知道吗?”
程云梨垂眸沉默片刻,抬眼时眼神澄澈,转身从柜台后拿出账本和契约,递到对方眼前。
“赵同志,您看看这个。”
她轻点账本页面,翻开李爷爷那页契约,目光清明地看着二人。
“典当帝王绿手镯一只,换取大米一百斤、白面五十斤、玉米面一百斤等物资,另加二百元现金。下面有李大山签字画押,有程云梨的签名,还有街道办刘主任作为‘见证人’的签字。”
“这些物资,小部分是我个人积蓄,一部分是街道协调给烈属的补助。”
程云梨抬眸,眼神坚定,字字清晰:“至于手镯的价值……现在这年头,珠宝玉器没有市场定价。您说它价值连城,可国营商店不收,银行不抵押,老百姓手里就是块石头。”
“我呢,按实际需要给李爷爷换了粮食布票,解决了他孙子读书、老人吃饭的问题。这算投机倒把吗?”
赵同志指尖按着契约逐行细看,眉头拧得愈发紧,眸底沉凝着审视与考量。
年轻的那个眼神一急,刚要往前半步开口,被赵同志抬手稳稳按住胳膊,他当即抿住唇,眼神里闪过一丝不甘,却终究没再出声。
“程同志。”
赵同志缓缓合上账本,在封皮上轻轻敲了两下,抬眼看向她,目光里少了先前的锐利,多了几分缓和。
“你的做法……初衷是好的。但方式有问题。这么大宗的物资流转,没有正规手续,容易惹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