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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想容伸手摸了摸岁岁的脑袋。

她蹲在岁岁面前,双手扶着闺女的小肩膀,脸上的表情变得认真起来。

“岁岁,你答应娘几件事。”

岁岁见她表情郑重,也收了笑容,乖乖站好:“嗯。”

“一路上要听爹爹和哥哥们的话,不能自己乱跑。”

“南边乱得很,什么人都有,什么事都可能遇上。你虽然有本事,可你才四岁,身子就那么一点点大。遇到事情先找爹和哥哥,别一个人往前冲。”

岁岁点了点小脑袋。

“凡事小心,夜里睡觉不能一个人待着,走路要牵着爹或者哥哥的手。”花想容顿了顿,指尖在岁岁脸颊上轻轻蹭了一下,“你要记住,娘在京城等你回来。你要是出了什么事,娘一辈子都不会心安。”

岁岁看着娘亲的眼睛,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有水光微微地晃,没落下泪来。

她往前一扑,整个人扎进花想容的怀里,闷闷地说:“娘放心,岁岁最听话了。岁岁治完水就回来,回来还给娘带莲蓬。娘喜欢喝莲子羹,岁岁记着呢。”

花想容搂紧她,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院子里的下人们都停了手里的活,安安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陆昭衡站在旁边,别开了脸。

陆怀瑜把视线挪到别的地方,用力眨了两下眼。

陆怀瑾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过了好一会儿,花想容松开岁岁,站起来退了一步,把她往陆昭衡那边轻轻一推。

“行了,去吧。”

岁岁被她推着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娘亲一眼,咧开嘴笑了一下。

然后她转过身,蹦蹦跳跳地跑到陆昭衡身边,仰着脸道:“爹,咱们走吧!”

陆昭衡弯腰把她抱起来。

怀里的小丫头轻飘飘的,胸前挂着那个小布袋,身后背着三哥给的包袱,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他深吸一口气,朝花想容点了点头。

花想容站在台阶上,阳光打在她身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她微微颔首,目送丈夫抱着女儿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陆怀瑜和陆怀瑾跟在后面,一个背着行囊回头冲她挥手笑了笑,一个什么也没说只默默抱紧了怀里的包袱。

一家四口的背影出了二门,渐渐消失在回廊尽头。

花想容独自站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她望着那道空荡荡的门口,忽然轻轻弯了一下嘴角。

那丫头说,她记着娘爱喝莲子羹呢。

……

皇帝亲笔御书的调令才发出三日,长宁侯陆昭衡要带着永安郡主南下治水的消息便传遍了京城。

茶楼里,说书先生醒木一拍,唾沫横飞地讲永安郡主的英勇事迹。

台下的听客听得入了神,瓜子壳都忘了吐出来。

“郡主才四岁啊!”一个汉子咂嘴,“四岁的娃娃,就能替朝廷分忧,这不是菩萨下凡是什么?”

隔壁桌的老头捋着胡须摇头道:“你家四岁娃娃还在玩泥巴,人家郡主已经在替百姓治理水患了。这叫天赋异禀,老天爷赏饭吃。”

“什么天赋异禀,“那汉子急了,“那是小菩萨!上次南城闹鼠患,郡主往城墙下面站了一会儿,满城的耗子自己排着队跳了护城河。这哪是正常人的本事?分明是菩萨转世!”

众人纷纷附和。

但也有几个商人面面相觑,其中一个低声说道:“本事是大,可水患不同于鼠患。那是天灾,老天爷发怒,倾盆大雨下个十天半个月。一个四岁女娃,再怎么厉害,能挡得住洪水?”

话音未落,旁边便有人扯他的袖子。那商人立刻端起茶杯喝茶,不再说话了。

茶楼里安静了,说书先生又拍了醒木,把话题岔到别的地方上面。

百姓们都知道,永安郡主这次南下是为东殷百姓去的,谁敢在背后说三道四,那就是跟他们过不去。

街头巷尾提起岁岁,都是“小福星”“小菩萨”地叫。

相府。

叶瑶瑶坐在树下的石凳上,手里捏着一只剥了一半的石榴。

她的贴身丫鬟青杏刚从外面采买回来,气喘吁吁地把街上的传闻学了一遍,道:“三小姐,外面把永安郡主都快捧上天了,奴婢去东市买胭脂,五家铺子有三家都在议论这个。”

叶瑶瑶把石榴往石桌上一丢,嘴角微微往下撇了撇。

“四岁南下,她怎么知道南边要发水?”

青杏没听清,凑近了问道:“小姐说什么?”

“没什么。”叶瑶瑶摆摆手,“我问你,消息从宫里传出来,是什么时候的事?”

“前天傍晚传的旨,昨日一早满城都知道了。听说郡主已经随长宁侯在收拾行装,就这两天出发。”

叶瑶瑶点点头,让青杏退下。

等丫鬟走远,她才从石凳上跳下来。

“难不成,她真是听鸟兽说的?”叶瑶瑶皱着眉头,踢飞脚边的一粒石子,“鸟兽能预知天灾?还是说她也是重生者?”

她猛地停住脚步,眼皮跳了跳。

岁岁也重生了?

可那个四岁的小东西也看不出半点重生者该有的城府。倘若真是重生的,怎么会如此高调南下?

一个重生之人,难道不知道越显眼死得越快?

叶瑶瑶想不通。

但她很快就不再纠结,因为不管岁岁怎么知道的水患,这趟南下都是个死局。

她想到这,嘴角慢慢翘起来。

那是天灾啊。

洪水滔天,庄子淹了,村子没了,多少壮汉都葬身水底。

你陆昭衡武功再高,还能用刀劈开水浪不成?

你岁岁能御兽,还能让鱼虾替你筑堤?

“只要她死在南边,“叶瑶瑶对着头顶的树叶悄悄说,“那就什么都明白了。什么小菩萨小福星,全是假的。遭了天谴的人,菩萨才不会保佑她。”

她转过身,沿着抄手游廊往院子走。

相府后院的正堂,丞相叶震正在认真批阅公文。

叶瑶瑶在门外站了片刻,整理了一下衣襟,才踮着脚迈过门槛。

“父亲。”

叶震从公文上抬起头。

“瑶瑶?不在后院玩,跑到这儿来做什么?”

叶瑶瑶走到他的书案前,仰着脸蛋:“父亲听说长宁侯要带永安郡主南下治水的事了么?”

叶震放下笔,身子往后靠在椅背上:“满京城都知道了,为父岂会不知。你问这个做什么?”

“女儿替永安郡主担心呢。”叶瑶瑶眨着大眼睛,“她才四岁,水患那么凶,万一有个什么好歹?”

叶震盯着女儿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他伸手揉了揉叶瑶瑶的头顶:“你这丫头,什么时候跟永安郡主这么要好了?为父记得,你俩从前在府里就不对付。”

叶瑶瑶抿了抿嘴:“从前是从前。如今她替百姓南下,女儿心里钦佩。只是她毕竟年纪小嘛,如果真在南边出了什么事,岂不是坐实了外面那些灾星的话?”

她说“灾星”二字时,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叶震。

叶震的笑容慢慢凝固了,手指在书案上叩了两下,若有所思。

叶瑶瑶知道他听懂了。

当年岁岁被赶出相府,就是因为术士一句“灾星降世,克父克母”。如今这位灾星如果真死于南边的水患,回头再看,不就是天意弄人?

陛下亲自下旨派出去的人,偏偏死在任上,还是个小娃娃,言官们少不得要参长宁侯护卫不力。长宁侯府一旦被问责,丞相府便有了可乘之机。

更重要的是,岁岁如今太得民心了。

“小菩萨”这个名号,比十个术士的批命都要管用。

倘若她能活着回来,对叶震百害而无一利。

叶瑶瑶见父亲沉默不语,知道自己点到为止就够了。

她乖巧地福了一礼:“女儿不打扰父亲办公了。”

说完转身往外走,走到门槛又回头,“父亲,女儿听说南下路上要过三道险滩,其中一处叫鬼见愁,往年雨季经常出事的。”

叶震没应,只是微微颔首。

叶瑶瑶不再多说,跨出门槛,一溜烟跑远了。

叶震叫来门外候着的心腹,低声说了几句。

那心腹领命而去,脚步匆匆地消失不见。

相府后院,叶瑶瑶坐在秋千上,两条腿一晃一晃。

青杏端着茶过来,她摆摆手说不喝,仰起脸对着天边堆起来的乌云咧了咧嘴。

云层压得很低,风卷着树叶子打着旋儿落到她肩头。

叶瑶瑶伸手摘下,握在手心里揉碎了。

“走吧,走得越远越好。最好别再回来!”

……

天还没大亮,长宁侯府门前的石狮子上落了一层露水。

几个家仆提着灯笼把门前的路照得很亮,车夫老赵正蹲在车轮旁边检查,确保没有半点松动。

府门敞开,陆家上下已经忙活了大半个时辰。

那辆停在最前面的马车特别惹眼,比一般的官家马车宽出了一大截。

这是岁岁从南疆回来之后,陆昭衡特意找了工部退下来的老工匠重新加固过的马车。

陆昭衡站在马车边上,臂弯里趴着一个小小的人儿。

岁岁扎了两个小揪揪,没骨头似地趴在陆昭衡胳膊上,眼皮耷拉着,显然是刚从被窝里被挖出来还没睡醒。

陆昭衡一手托着她的腰,另一只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鼓鼓囊囊的。

他把布袋挂到岁岁脖子上,绳子的长短仔细调整了,让袋子正好垂在她胸口偏下的位置。

“里面装的是南疆带的肉脯和干枣,”他低着头说,“饿了就吃,别省着。”

岁岁的脑袋往他肩窝里拱了拱,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

陆昭衡把她扶正,又重复了一遍:“听见没有?别省着。咱们沿途经过的城池都有铺子,也能补给。你饿了就自己掏着吃,不用节省。”

岁岁睁开了眼,眼珠子转了半圈,伸手拍了拍那个布袋,说了句“知道了爹”,然后又趴了回去。

旁边靠在车辕上的陆怀瑜打了个惊天动地的哈欠。

他把胳膊枕在脑后,眯着眼看天边蟹壳青的光,懒洋洋地开口:“爹,您这话说了第三遍了。再叮嘱下去,天该亮了。”

陆昭衡瞥了他一眼:“你昨晚又没睡好?”

“大哥半夜把我拽起来,抄什么水文册子,抄到四更天。”

陆怀瑜伸了个懒腰,“我现在靠着车辕都能睡着。一会儿,路上您骑马别嫌慢,我坐车补个觉。”

陆昭衡没接话,目光越过他,落在车厢里另一个人身上。

陆怀瑾端端正正坐在马车最里面的角落,腰板挺得笔直。

他穿一身月白袍,膝盖上放着一只小书箱,盖子打开一半,露出来的全是书。

脸上没什么表情,嘴唇抿着,小脸绷得紧紧的,看见他爹看过来,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书箱旁边还摞了三本薄册子,是他昨晚临睡前挑出来的《千字文》和两本字帖。

岁岁已经从陆昭衡臂弯里滑下来了,踩着车凳往车厢里爬。

经过陆怀瑾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目光在那摞书上扫了一圈,嘴角往下撇了撇,一屁股坐到离他最远的角落。

“岁岁。”陆怀瑾叫了她一声。

岁岁的手指一顿,抬起头,冲他咧嘴一笑:“三哥。”

“上车先把鞋换了,外面的土带进来脏。”陆怀瑾指了指车厢入口的暗格里备着的一双软底布鞋。

岁岁“哦”了一声,老老实实换鞋。

换完之后又缩回角落,重新去解那个布袋。

陆怀瑾看了她一眼,把那本《千字文》从书箱里抽出来翻了翻,没开口说要教她。

他知道,开口也是白搭。

这位妹妹出了门就像长了翅膀的麻雀,捉都捉不住。

陆怀瑾盯过她。

他试过把书举到她眼前念给她听,结果岁岁一边打着哈欠一边点头,哈欠打完就开始打瞌睡了。

陆怀瑾把书合上,看着角落里那个正在往嘴里塞吃的妹妹,什么也没说。

花想容出来的时候,身后跟着两个丫鬟。

她先走到陆昭衡面前,伸手替他整了整领口,手指在他肩头按了按。

“路上别赶太急了。遇着下雨天就歇,宁可慢点走。孩子们都在车上呢,千万注意安全。”

陆昭衡低头看着她的手:“知道。”

花想容又走到车门边,弯了腰往里面瞧。

岁岁嘴里嚼着肉脯冲她摆手,陆怀瑜歪在靠垫上冲她笑,陆怀瑾恭恭敬敬叫了声“母亲”。

花想容挨个看了一遍,眼眶红了,把岁岁嘴角的肉脯渣子抹掉,又拍了拍陆怀瑾绷着的小脸,最后揪了一下陆怀瑜的耳朵:“路上别总睡,替你爹看着点弟弟妹妹。”

“我什么时候不看着了。”陆怀瑜揉着耳朵嘟囔。

花想容退开两步,站在台阶上目送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