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的消毒水气味还没散尽,窗外的阳光斜斜照进来,在光洁的地板上切出一块明亮的菱形。
姜晚靠坐在病床上,手里拿着一份刚刚送达的文件。纸张很薄,但分量不轻。
坐在对面沙发上的中年男人穿着看似普通的夹克,坐姿却笔挺如松。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语气平稳:“姜顾问,这次秦墓事件的报告,高层已经看过了。你和你女儿的表现,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
“陈局长过奖。”姜晚将文件放在床头柜上,目光清明,“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陈继平,特殊事务处理局749局现任负责人。这个部门的保密级别高到在普通系统里查无此单位,却在真正需要它的地方拥有难以想象的权限。
“该做的事?”陈继平笑了笑,笑容里带着某种审视,“普通人可不会在千年古墓里徒手撕邪符,更不会让一个四岁的孩子和千年将士的残魂对话。”
姜晚神色不变:“遥遥的能力特殊,这一点我不否认。但这也是她能帮上忙的原因。”
“所以局里的意思很明确。”陈继平身体微微前倾,语气郑重起来,“我们希望正式邀请你加入749局的‘文脉守护’特别行动组。不坐班,不约束,只在需要的时候出手。相应的,你和你的家人会获得最高级别的安全保障,以及一切必要的资源支持。”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
傅瑾行从病房配套的小厨房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两杯温水。他将一杯放在陈继平面前,另一杯自然地递给姜晚,然后在她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姿态随意,却带着无声的支持。
“陈局,”傅瑾行开口,声音平稳,“晚晚的身体还没完全恢复,这件事是不是……”
“我加入。”姜晚打断他的话。
傅瑾行转头看她,眉头微皱。
姜晚对上他的目光,轻轻摇了摇头,然后看向陈继平:“但我有两个条件。”
“请说。”
“第一,遥遥不能参与任何有明确危险的行动。她的能力可以辅助,但她本人必须处于绝对安全的环境。”姜晚的语气没有商量余地,“第二,我需要完整的知情权和行动自主权。如果我认为某次行动会危害到我的家人,我有权拒绝。”
陈继平沉默片刻,点头:“可以。特别行动组的成员本来就有高度自主权。至于你女儿……说实话,局里也没打算让一个四岁的孩子上前线。她的能力更多是作为‘预警’和‘识别’系统存在。”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根据秦墓现场的记录,你女儿似乎能看见一些……连我们最先进仪器都检测不到的东西。这种能力,对国家文脉保护来说,是无价之宝。”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
小团子揉着眼睛走进来,身上还穿着印着小星星的睡衣。她刚刚在隔壁陪护间睡午觉,这会儿显然还没完全醒。
“妈妈……”遥遥迷迷糊糊地往病床方向走。
姜晚伸手把她抱上床,小团子很自然地钻进她怀里,小脑袋靠在她肩膀上,眼睛又要闭上。
“遥遥,”姜晚轻声问,“睡得好吗?”
“嗯……”遥遥含糊地应了一声,忽然睁开眼,看向陈继平。
她眨巴眨巴眼睛,看了好几秒。
陈继平被她看得有些莫名,笑着问:“小朋友,怎么了?”
“叔叔身上,”遥遥小声说,往姜晚怀里缩了缩,“有好多金色的线线……还有一点点黑色的,在那里。”
她伸出小手指,指向陈继平左肩上方大概二十公分处的空气。
陈继平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姜晚和傅瑾行交换了一个眼神。
“黑色的?”姜晚稳住声音,问女儿,“是什么样的黑色?”
“就是……脏脏的。”遥遥似乎找不到合适的词,努力比划着,“像烟,但是不散开,粘在金色的线线上。”
陈继平缓缓放下手中的水杯,表情变得严肃:“小朋友,你能看到‘气’?”
遥遥点点头,又摇摇头:“有些是气,有些是……影子。穿铠甲的大哥哥就是影子,叔叔身上的线线是气。”
病房里再次陷入安静。
姜晚抱紧女儿,看向陈继平:“陈局,你最近是不是接触过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或者,去过什么特别的地方?”
陈继平沉默良久,才沉声开口:“一周前,我去视察过一个刚出土的汉代祭祀坑。现场有些异常,但仪器没检测出什么。我回来后,确实连续几天失眠,肩颈酸痛,还以为是老毛病犯了。”
他说着,从怀里取出一个扁平的银质烟盒,打开,里面没有烟,只有一张折叠的黄纸。
黄纸上用朱砂画着复杂的符纹,但此刻,符纸边缘已经泛黑,正中央的朱砂纹路有了一丝细微的断裂。
“局里配发的护身符,”陈继平声音低沉,“每天检查都没问题,但刚才小朋友说完,我再看……它已经开始失效了。”
姜晚的眼神冷了下来。
她让傅瑾行从她随身的布袋里取出一张空白黄符和朱砂笔,在病床上铺开,凝神静气,笔走龙蛇。
三分钟后,一张全新的护身符完成。
符成瞬间,病房里似乎有清风拂过,空气都清爽了几分。
“这张符你贴身带着,七天不要离身。”姜晚将符纸递给陈继平,“那缕黑气不重,应该只是残留的阴秽,这张符足以化解。但如果七天之后符纸自燃,你必须立刻通知我。”
陈继平郑重接过,小心收进贴身的衣袋:“多谢。”
他又看向姜晚怀里的遥遥,眼神复杂:“小朋友,你还能看到什么吗?关于我身上那些‘金色的线线’?”
遥遥歪着头看了一会儿,说:“很多线线,从叔叔身上连出去,连到好远好远的地方……有些亮,有些暗。不过黑色的脏东西没了,刚刚妈妈画完那张纸纸,它就‘咻’一下被金光吃掉了。”
陈继平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
“我明白了。”他站起身,向姜晚伸出手,“姜顾问,欢迎加入。具体的文件和权限,我会让人尽快办好。你出院之后,我们详谈。”
姜晚与他握手:“合作愉快。”
陈继平离开后,病房里只剩下一家三口。
傅瑾行关好门,回到床边,看着姜晚:“真的想好了?”
“嗯。”姜晚轻轻拍着怀里又开始打瞌睡的遥遥,“邪师没抓到,他的同党还在暗处。秦墓的事证明,他们的手已经伸到了文物和古迹里。单打独斗,我们太被动了。”
她抬起头,看着傅瑾行:“而且,遥遥的能力越来越明显,藏不住的。与其被各方势力暗中觊觎,不如主动站在有官方背书的位置。749局虽然神秘,但至少是正道,做事有底线。”
傅瑾行在她床边坐下,握住她的手:“我明白。我只是不想你太累。”
“不累。”姜晚笑了笑,看向窗外,“有些事情,总得有人去做。”
怀里,遥遥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绵长。
傅瑾行凝视着妻女的侧脸,许久,轻声说:“无论你做什么,我都支持。傅氏的资源、人脉、资金,随时为你调动。”
姜晚心头一暖,正要说话——
病房里的灯,忽然闪了一下。
很轻微的一闪,快得像是错觉。
但姜晚和傅瑾行同时警觉起来。
姜晚迅速将遥遥轻轻放平在病床上,自己翻身下床,赤脚踩在地板上。傅瑾行已经起身,挡在了病床前。
窗户还开着,窗帘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可现在是下午,无风。
姜晚的目光落在床头柜上——那里放着陈继平刚刚留下的那份文件。此刻,文件最上面一页的空白处,正缓缓浮现出字迹。
像是有人用无形的笔在书写,血色般的墨迹一笔一划渗入纸张:
“秦墓之辱,必百倍奉还。”
“下一个,动你最在意的人。”
字迹浮现完毕的瞬间,整叠文件“轰”地一声自燃起来!
火焰是诡异的幽绿色,没有温度,却烧得极快,眨眼间就将所有纸张吞噬殆尽,连灰烬都没留下。
火焰熄灭后,床头柜上空空如也,连一点烧灼的痕迹都没有。
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但病房里的温度骤降了好几度。
傅瑾行的脸色难看到极点,他摸出手机,直接拨通了特助的电话:“立刻加派人手,守好老宅,还有我父母那边。对,现在就去。”
姜晚站在病床前,看着空空如也的床头柜,眼神冰冷如刀。
最在意的人。
傅瑾行。遥遥。傅家二老。
邪师的目标很明确——不动她,动她在乎的人。这是报复,更是威胁。
窗外,不知何时聚起了乌云,阳光被遮蔽,病房里暗了下来。
姜晚走到窗边,看着阴沉下来的天空,缓缓开口:
“瑾行,帮我办出院手续。”
傅瑾行转头看她。
“现在。”姜晚转过身,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片沉静的决绝,“他既然宣战了,我们也没必要再躲。”
“我要在他动手之前,先找到他。”
病房里,睡梦中的遥遥轻轻咕哝了一声,翻了个身,小手在空中无意识地抓了抓,又安静下来。
窗外,雷声隐隐从云层深处传来。
山雨欲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