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盘膝坐在距离熔压机不足三丈的滚烫岩面上。
四周散落着几块断裂的炭笔。
她手里的半截炭笔在一块平整的石板上快速游走,留下一排排密集的算式与阵纹解构图。
汗珠刚渗出额头,便被周遭的高温瞬间蒸干。
地心炎晶的火力输出远超原版的混合火核。
如果直接套用石室石板上留下的“甲炉”试烧数据,赤渊旧炉会在三息之内熔穿。
必须建立全新的数据模型。
苏晚脑内神识高速运转。
她将地心炎晶的总输出设定为一个极值,结合之前刻在承压管外壁的卸力阀参数,开始切割热能。
直接硬抗行不通,炉钢的材料强度有上限。
苏晚改用分段释放的思路。
把火力总纲切割成三十六份,对应炉壁的三十六条主脉。
利用卸力阀的开合频率,人为制造出一重跟进一重的高低温差,这就是“潮汐式”热能波动。
石板正反面写满。
苏晚扔掉石板,从储物袋抠出一块高品黑火精矿含入舌下。
灵力在丹田顺着《永寂之梦》第三层功法过滤火气,维持着大脑的高负荷消耗。
第五十四次推演,主脉灵压过载,废。
第一百一十二次推演,辅料熔点不足以支撑第一波潮汐,废。
时间一点点流逝。
苏晚的神识中不断模拟着灵力流转的路线、温度的曲线变化以及材料的重组过程。
当炭笔在第六块石板上画下最后一个收尾的推演符阵时,苏晚停下动作。
第二百七十一次推演结束。
完整的配比方案敲定。
“二长老。”苏晚开口,嗓音因长时间未进水而干涩。
一直在外围焦虑踱步的二长老立刻连滚带爬地凑到屏障边缘:“家主!”
苏晚将手里那块写满最终数据的石板精准地掷到他脚边。
“看懂上面的配比。”苏晚下达指令,“炉钢切片作为主材,辅料中白锡粉扣除两钱定额,替换的银砂平替物增加至五分,分三次下料。
半个时辰后,开炉。”
二长老抓起石板,只扫了一眼,满是皱纹的脸皮剧烈抖动起来。
这配方完全颠覆了他在炼器一道上几十年积累的常理。
主副材料的投放时机和温度要求,在一个极度危险的临界点上反复横跳。
但他没有任何反驳的念头,旧炉能重新点燃的奇迹就在眼前,他现在对苏晚的盲从达到了顶峰。
“老朽明白!”二长老转身冲向工作台,手脚麻利地称量材料。
半个时辰后,第一批炉钢与辅料被装入特制的高温抗压黑陶罐。
二长老用铁钳夹住陶罐,将其送入熔压机上方的进料口。
苏晚站起身,走到熔压机正前方。
丹田内八成五的灵力狂涌而出,神识透体成型,瞬间化作数十根无形长针,顺着三十六条主脉刺入炉底。
“开引灵槽!”苏晚喝道。
二长老用力扳下熔压机侧面的青铜闸门。
地底深处的地心炎晶瞬间爆发。
刺目的红光照亮整个岩洞,第一波热浪沿着双层阵纹呈螺旋状灌入旧炉。
狂暴的火气刚接触到陶罐底端,苏晚的神识长针便狠狠刺入火流之中。
八成五的精纯灵力化作一张巨网,强行扼住火气的蔓延路线。
“一号料融化,压住它。”苏晚语速极快,报出操作指令。
在神识的微观视界中,高温将炉钢表层的杂质寸寸剥离。
炎晶火力太过霸道,即将把核心结构冲毁的千钧一发之际,苏晚的神识针挑动卸力阀。
高压气流从小管喷出,直入地下岩层。
冲毁炉钢的热浪被抽走两成。
潮汐形成。
第一波高温熔化,第二波中温定型,第三波高温二次提纯。
“二号辅料,落。”
二长老准时将混合好的白锡粉和银砂平替物倾倒入槽。
粉尘接触火苗的瞬间,剧烈的化学反应引起连环炸响。
苏晚强行分出五根神识长针,刺入爆炸产生的气旋中心。
她以外科手术般的精度,在极端的动态流转下,将炉壁顺时针的晶体结构与逆时针的副料走向揉搓在一起。
灵力急剧消耗,经脉边缘泛起灼痛,但苏晚的手指稳得没有一丝颤动。
“三号料,收火门半寸!”
最后一道辅料入炉。
三十六条主脉发出高亢的尖啸。
卸力阀全开,积热呈几何级数散逸。
神识网收拢,苏晚顺着阵纹流向,在凝固的最后一息,刻下那道完美的九圈半回路。
一炷香燃尽。
尖啸声止歇,旧炉的震颤平息。
整个地下空间恢复死寂,只有四周岩壁散发着烤红的余温。
二长老屏住呼吸,双手紧握一把夹取废料的玄铁钳,慢吞吞地靠近出料口。
他按下机关,一块巴掌大的金属托盘缓缓弹出。
一块椭圆形的金属核心静静躺在托盘上。
它通体呈现深邃暗哑的暗金色泽,表面没有一丝多余的反光。
九圈半阵纹浑然一体,纹路与边缘切合得严丝合缝。
内部的灵力通道肉眼完全看不见,但只要靠近,就能感受到一股极其内敛且有序的能量循环。
“无暇……”二长老扑通一声双膝砸在滚烫的岩石上。
他手中的玄铁钳掉落,干瘪的双手颤抖着捧起那个托盘。
滚烫的温度烫红了他的掌心,他浑然不觉。
“无一丝杂散,纹路天然天成。
老朽钻研阵芯四十年,竟能在有生之年,亲手炼出无暇级的阵芯!”二长老趴在地上,额头叩击岩石,发出嘶哑难听的哭嚎声。
苏晚走上前,拿起那枚暗金阵芯。
手指触及表面,触感温润,内部灵力流转速率达到完美的一致性。
数据合格,模型实测成功。
她将阵芯随意丢进腰间的储物袋。
正要下达清理残渣的命令,苏晚的视线忽然顿住。
她的目光越过二长老的头顶,落在熔压机底座与赤渊旧炉结合的承重石台上。
地心炎晶的火力在炼制结束后已经转为休眠的低耗状态,三十六条主脉的红光尽数褪去。
但在那些熄灭的裂缝深处,却亮起了另一片光。
那是一道极为隐蔽的银灰色纹路。
苏晚快步走近,单膝蹲下。
她调动剩余的灵力注入神识,视线穿透表层岩体。
熔压机连接地底的根本不是废料排出口。
那道银灰色的光路沿着完全不符合力学与热能传导的几何轨迹,在地下空间进行着三维立体的折叠。
线条互不干涉,却在某个极为深入的节点交汇合一。
这绝非炼器使用的控火排压阵法。
“空间阵纹。”苏晚吐出四个字。
这个发现彻底推翻了她之前的结论。
那位五品炼器宗师花费巨大代价在这里建立主工艺台,用一台熔压机配合高阶炉钢和试版暗扣,根本不仅仅是为了测试什么甲炉主脉。
整个赤渊旧炉,它既是冶炼的核心,本身就是一个庞大空间类阵法的“钥孔”。
刚刚的高温炼制与潮汐式压力,巧合般地激活了底座沉积数千年的隐秘回路。
苏晚站直身体,看着脚下逐渐蔓延的银灰色光斑。
地下遗迹的真正轮廓,现在才刚刚向她展露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