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容轩的刘英最近心里很不痛快。
事情是从七八天前开始的,先是镇上几位常来照顾生意的大户太太,差丫鬟来问:“听说你们这儿新到了一批洗发皂?用皂角配药材做的,洗完头发又滑又顺。”
刘英愣住了:“洗发皂?什么洗发皂?”
丫鬟也愣住了:“就是拾芳斋卖的那种呀,我家太太用了说好,让我再来买两块,想着你们玉容轩是大铺子,兴许也有。”
刘英的脸色当时就不好看了,硬邦邦地回了句:“没有。”
丫鬟走了,可事情没完。
第二天,又有人来问,这回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穿戴体面,一进门就问。
“掌柜的,你们这儿有那个洗发皂吗?我在拾芳斋没买到,说卖光了,想着你们家货全,兴许有。”
刘英压着火气,挤出个笑脸:“没有,我们玉容轩卖的都是正经货,不卖那些来路不明的东西。”
妇人“哦”了一声,转身就走了,连看都没看一眼柜台上的其他货品。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天天都有人来问。
有年轻媳妇,有中年太太,有替主子跑腿的丫鬟,还有几个常年在镇上做生意的女掌柜。
一个个满怀希望地推门进来,问一句“有洗发皂吗?”,听到“没有”两个字,脸上的失望藏都藏不住,有的人连句客套话都不说,扭头就走。
最气人的是,有些人走了之后,还会被街上的人指路:“就在前面,往东走,拐个弯就是拾芳斋,她们家有!”
刘英坐在柜台后头,隔着窗棂看着那些人转身进了拾芳斋的门,看着沈歆笑意盈盈地迎上去,看着她们拎着包好的皂块满意地离开,心里像堵了块石头。
两个伙计也蔫了,站在柜台后头不敢大声说话,生怕触了掌柜的霉头。
“掌柜的,”一个伙计小心翼翼地说,“要不……咱们也进点那个皂来卖?听说确实好用,我有个亲戚在拾芳斋买了一块,洗完头发滑得跟缎子似的……”
刘英冷冷地看了她一眼:“咱们玉容轩开了十几年,什么时候跟人后面捡过剩?她沈歆卖什么,我就跟着卖什么,传出去不让人笑话?”
伙计闭了嘴,缩回柜台后头。
又过了两天,刘英出门办货,路过拾芳斋门口,看见门前的台阶上排着三四个等着买皂的人。沈歆站在门口送客,脸上带着笑,跟谁说话都温声细语的,客人们走的时候还回头道谢。
刘英站了一会儿,脸色铁青,转身就走,回到铺子里,她坐在柜台后头,越想越不是滋味。
那块皂她见过,灰扑扑的,连个像样的包装都没有,她当时连碰都没碰,就让程缃叶拿走了。
这才几天的工夫,就满镇子的人都知道了?就人人抢着买了?
刘英端起茶喝了一口,又重重地放下,茶汤溅出来,洒在柜台上。
她盯着那块水渍,心里说不清是懊恼还是嫉妒,早知道那皂能卖成这样,她当初就不该那么草率地把人赶走。
正想着,她余光瞥见街对面一个熟悉的身影,是程缃叶从拾芳斋走了出来。沈歆还送到门口,两人笑着说了几句话,程缃叶才转身往这边走。
刘英腾地站了起来。
她快步走到门口,深吸一口气,堆起笑脸迎了上去。
“哎呀,这不是程姑娘吗?好久不见了!”
程缃叶脚步一顿,看清是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地点了点头:“刘掌柜。”
刘英往前凑了一步,热络得有些刻意。
“程姑娘这是给拾芳斋送货来了?我听说你那洗发皂卖得可好了,满镇子的人都在夸,当初我就觉得那东西不一般,果然是好东西……”
程缃叶看着她,没接话。
刘英被那目光看得有些发虚,但还是硬着头皮往下说。
“程姑娘,咱们能不能再商量商量?你那皂,能不能也给我们玉容轩供一些?价钱好商量,沈歆给你多少,我比她多出一成。”
“刘掌柜。”程缃叶打断了她。
“当初我主动上门找你合作,你连试都没试,就把我打发了;你的伙计拦着我不让靠近柜台,说我乡下人没见过世面,别把你们的东西摸坏了;你亲自出来,看了一眼那皂的颜色,连碰都没碰,就说摆不出去,让我别费心思了。”
程缃叶的语气淡淡:“这些话,刘掌柜不会都忘了吧?”
刘英脸上的笑僵住了,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话来。
“如今我找到合伙人了,生意也做起来了,刘掌柜再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程缃叶说完,抬脚就走。
刘英站在原地,只能眼睁睁看着程缃叶的背影越走越远,消失在街角。
玉容轩门口,那两个伙计不知什么时候探出头来,看着这一幕,又赶紧缩了回去,谁也不敢吭声。
其中一个悄悄拉了拉另一个的袖子,使了个眼色,两个人蹑手蹑脚地退回柜台后头,低着头假装整理货架,大气都不敢出。
刘英跨进门的时候,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两个伙计把头埋得更低了,恨不得钻到柜台底下去。
“看什么看!”刘英一屁股坐在柜台后头,没好气地拍了一下桌面,“一个个的,就知道看热闹,没一个中用!”
两个伙计缩着脖子,谁也不敢接话。
刘英越想越气,声音也大了起来:“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一块皂吗?我玉容轩开了十几年,什么好东西没见过?”
“她那个灰扑扑的玩意儿,也就骗骗那些没见过世面的乡下人,等过几天风头过去了,看谁还买她的账!”
话落,门口传来一个淡淡的声音:“刘掌柜这话,说给自己听就行了。”
刘英一抬头,看见沈歆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
“沈歆?”刘英的脸色更难看了,“你来做什么?”
沈歆笑了笑,声音温温柔柔的,说出的话却不客气。
“路过而已,听见刘掌柜在这儿发火,好心劝一句,生意场上,和气生财。你这般在背后说人长短,传出去,对你玉容轩的名声可不好。”
刘英被噎了一下,脸色涨红:“我说什么了?我说的是实话!那洗发皂能火多久?等这阵热闹过去了,看谁还想得起来!”
沈歆摇摇头,懒得再跟她浪费口舌,转身往门外走,丢下一句:“刘掌柜好自为之吧。”
刘英还想说什么,沈歆已经出了门,径直回了自己的拾芳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