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叔……承儿好冷啊……”
那股子沙哑中带着绝望的孩童哭腔,像是无数根带了倒钩的钢针,直勾勾地钻进了谢珩的耳道。
他的身子剧烈一颤。
原本套在他身上那件略显宽大的玄黑斗篷,在这一瞬间被一股毫无预兆爆开的气劲生生撕成了无数片。
“轰!”
紫金色的雷光不再是平日里那般剔透清澈,而是掺杂了粘稠如墨的黑气,从他幼小的身躯里狂暴地喷涌出来。
泥水在高温下瞬间气化,整片河滩被一团刺鼻的白雾和刺耳的雷鸣彻底笼罩。
“王爷!”
赵忠老将军脸色大变。
他刚踏前半步,一股暴烈至极的电磁斥力便狠狠撞在他的胸口,将他整个人连同身后的几十个兔人战士,直接掀翻在地。
“宁姐!别靠近他!”
顾九死死捂着被余波震得流血的羊角,琉璃横瞳里满是惊恐。
“王王爷这是血脉逆流,他体内的雷毒……被那小皇帝的声音彻底引爆了!”
“哈哈哈哈……萧长宁,你果然还是那条套着链子的狗。”
地上的缝影虽然手指骨折,整个人像条烂泥般瘫着,但那张平滑的面具后却传出了极其畅快的笑声。
“听到了吗?那是你那好侄子的声音。
他的皮,现在就挂在叹息之墙的骨架上。
他的血,每天都在喂养我们的魔罗母体。
来啊,杀了我,杀了我,你就永远也别想知道他在哪!”
“死……”
一个仿佛从九幽深处挤出来的音节,从谢珩的喉咙里滚了出来。
他的身体在以一种极其诡异且痛苦的方式膨胀。
“卡吧,卡吧——”
骨骼生长的酸倒牙声在雷鸣中清晰可闻。
原本只有五六岁孩童大小的身子,在雷光的拉扯下,硬生生拔高,肌肉一寸寸撑开,皮肤表面甚至直接撕裂开一道道血口子,露出了里面带着紫金色光泽的麒麟鳞片。
鲜血刚刚溢出,便被狂暴的雷霆瞬间烧焦,结成了一层层漆黑的血痂。
【操。】
【这死瘸子要自爆!】
【这大王八是在用精神污染,故意激他送死!】
姜宁的左眼里,那道蓝色的漩涡还在疯狂旋转,在虚空之眼的视界下,谢珩体内的能量流动已经彻底变成了一团乱麻。
紫红色的雷毒正像万千条毒蛇,疯狂地噬咬着他那颗象征麒麟王血的心脏。
如果任由他这么狂化下去。
不出十息,这小家伙就会被自己的雷霆生生炸成漫天飞灰。
“大伯,把连弩对准那灰袍人,别让他动!”
“顾九,看着周围,有异动直接开枪!”
姜宁吐出一口带了泥沙的唾沫,反手拉紧了雪白狐裘的系带。
她迎着那几乎能把人肉身烤焦的紫色雷网,一步迈了过去。
“滋啦——”
刚一靠近。
狂暴的静态电荷便将她那一头黑发卷得漫天飞舞。
狐裘的边缘在接触到雷光的瞬间,便开始焦黑、卷曲。
“萧长宁!”
“你大爷的,给我睁开眼看看,那声音是假的!”
姜宁咬着牙,每走一步,小腿都像是灌了铅。
电芒钻进她的鞋底,激起一阵阵针扎般的剧烈疼痛。
“皇叔……承儿好疼啊……承儿不要在这里……”
那求救的声音还在从地上的碎肉堆里不断传出,带着奇特的频率,不断地挑动着谢珩仅存的理智。
“给本王……碎!”
已经长到半人高、浑身布满紫黑鳞片的谢珩,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
他猛地抬起爪子,掌心处凝结出一道足有水桶粗细的雷芒,就要朝着缝影的脑袋砸下去。这一击落下,不仅缝影会死,谢珩自己也得因为承受不住力量的瞬间反噬而道基粉碎。
“啪!”
一声清脆到极点的巴掌声。
在沉闷的雷鸣中突兀地炸响。
谢珩那狂暴的动作,在这一瞬间,僵住了。
他那双溢出血泪的猩红双眼,有些茫然地往下挪了挪,落在了站在他面前的女人身上。
姜宁的手。
还在微微发颤。
白皙的掌心处,已经被雷光灼烧出了一片刺目的焦黑,散发着一股淡淡的皮肉焦糊味。
但她那张绝美的脸上,却没有任何痛苦的表情,只有一股近乎冷酷的愤怒。
“清醒了吗?”
“摄政王殿下。”
姜宁直视着他那双没有焦点的猩红眸子,左眼中的深蓝色漩涡仿佛要将他灵魂深处的疯狂全部吸进去。
“萧长宁,我不管你以前答应过谁。”
“但现在,你这条命是老娘在养着。”
“我没让你死,阎王爷来了,也得在门外候着!”
“宁……宁……”
谢珩干瘪的喉咙里发出几个无意识的音节。
他体内的雷毒和怒火还在疯狂地冲撞着他的理智,他想推开姜宁,但身体却本能地抗拒伤害眼前的女人。
两种极端的意志在体内撕扯,疼得他浑身鳞片都在剧烈地颤抖。
“皇叔……救我……”
地上的幻音还在继续,像是一道催命的符咒。
【大努皇族,绝对理智。】
【老娘这血,今天就便宜你这死狗了。】
姜宁深吸了一口气。
她没有任何犹豫,猛地一咬自己的舌尖。
一股带着奇异甜香与清凉感的鲜血,瞬间在她的口腔里漫了开来。
那是大努皇族代代相传的、能够压制万物畸变与精神污染的“纯血”。
下一秒。
她一步跨过那还在噼啪作响的雷池,双手死死扣住谢珩那已经开始长出硬角、温热且满是鳞片的脸颊。
她仰起头,迎着那有些扎人的紫金鳞片,狠狠地吻了上去。
“唔——”
谢珩那双猩红的瞳孔骤然放大。
唇齿相依。
没有平日里的温存与拉扯。
只有最直接、最粗暴的索取与灌注。
姜宁那带着清凉凉意、仿佛能冻结一切疯狂的皇族之血,顺着他的薄唇,一寸寸地渡进了他的口腔。
那一瞬间。
谢珩只觉得原本在脑子里疯狂肆虐的一万只钢针,仿佛被一盆冰水迎头浇下。
那尖锐的、凄厉的求救声,在触及到这股血液的刹那,瞬间褪去,重新变成了滑稽且拙劣的机械模仿。
他体内的紫黑色雷毒,在遇到这股绝对理智的血液后,竟像是耗子见了猫,退潮般从他的经脉里疯狂地退缩回去。
“滋……滋滋……”
狂暴的雷网开始消散。
空气中刺耳的雷鸣,渐渐弱了下去。
谢珩那膨胀了半截的身子,像是一只漏了气的皮球,在姜宁怀里一寸寸地缩水。
那些撕裂的皮肉和焦黑的血痂,在姜宁身上那股奇异体香的安抚下,开始快速地结痂、脱落。
最终。
他又重新变回了那个只有五六岁孩童大小、浑身布满软乎鳞片的紫雷小麒麟。
只是这一次。
他体内的力量几乎消耗殆尽,连头顶的那对紫水晶小角都显得有些暗淡无光。
他有些虚弱地靠在姜宁的怀里,下意识地用那满是倒刺的小舌头,舔了舔姜宁唇角残留的血迹。
“宁宁……本王……没想……”
“闭嘴。”
姜宁用大拇指揩了揩嘴角,顺手一拎,像拎猫后颈肉一样,把虚脱的小麒麟重新塞回了皮质挎包里。
随后。
她转过身。
那双黑漆漆的眸子里,闪烁着刺骨的寒意,死死盯着地上有些傻眼的缝影。
“你的戏,演完了吧?”
缝影瘫在地上,那平滑的面具微微颤抖着。
他那仅剩的两根完好的手指,在泥水里无意识地抠动着。
“绝对理智之血……大努皇族的纯血……”
“你……你竟然是大努天工一脉的嫡系……”
“哈哈哈哈!原来如此!原来上面的大人一直在找的‘钥匙’,就在这神弃之地!”
“大康残党!萧芷殿下!”
“她就在叹息之墙的另一端,你们……一个也跑不掉!”
“咶噪。”
姜宁冷着脸,直接从腰间拔出那柄改装过的、带了倒钩的精钢防暴叉。
“赵将军,这大王八交给你了。”
“挑断他的手脚筋,别让他死了,老娘还有很多‘科学道理’要跟他慢慢讲。”
“老奴领命!”
赵忠老将军满脸煞气,提着长刀,一步步朝着缝影逼了过去。
然而。
就在老将军的长刀即将落下的瞬间。
“轰——!”
遥远的北方。
大地突然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一股刺骨的、混合着腐泥与死气的寒风,从千流互市的方向,呼啸着席卷了整片河滩。
河水,在这一瞬间,彻底化为了漆黑的墨色。
叹息之墙。
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