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数千里之外的灵州,彻底冷了下来。
灵州隶属关内道,但整个关内道所辖实在太大了,有许多地方都是有名无实的地方,自成一番规矩。
朔方集,是连接东西南北商道和胡汉生意的地方,这里既不归大虞管,也不归突厥管,而是一处遵循着默认规矩的商业要塞,鱼龙混杂。
不过,要想稳定一个相对和谐的经营秩序,朔方集就并非当真没有管事的——
这里真正的主人,是黑沙堡,据说那黑沙堡堡主背后不仅是突厥贵族,还同大虞的灵州大都督唐璿关系匪浅,再加上手握黑沙堡上百帮众,将朔方集治理得颇为不错,久而久之,这里也就成了远近闻名的商业要地了。
“楚兄弟,前头就是朔方集了,”
领队的老商贾姓孙,是个走了一辈子北地的老行商,捋着胡须叮嘱道:
“突厥人虽与我朝时有摩擦,但这朔方集是两边都认的地方,只要不出事,倒也安稳。你们进去后,千万莫要惹事,突厥人的刀子可不论道理。不过若是真遇上什么棘手的事,便想法子搭上黑沙堡的关系,这地界儿,天王老子来了都没用,但黑沙堡的堡主若是想保你,却当真能保得住你的命。”
“多谢。”
君禹拱手道谢,与越向青下了车,目送商队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他二人如今的模样已与离开黄河边时大不相同——君禹换了身突厥常见的皮袍,头发也学着突厥人的样子编了几根细辫,混在人群中,若不细看,倒真有几分像那往来于南北的胡商。
越向青则扮作个男装打扮的小伙计,脸上抹了些黄粉,压低了眉眼看人,倒也不甚起眼。
两人站在高处,远远眺望。
斜阳将整片大地染成金红之色。
远处是一望无际的草原,草色已开始泛黄,秋风掠过,卷起层层草浪,一直绵延到天边。
而远处,天极低,云极近,仿佛伸手便能摸到火似的晚霞。
草原与天际相接处,有零星的帐篷散落,白色的穹顶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光,几缕炊烟袅袅升起,又被风吹得散入天地,消失不见。
更近处,便是朔方集了。
说是“集”,其实更像个胡汉杂处的城镇。
土夯的城墙低矮破旧,许多已坍塌,任由人畜进出。
城内没有中原城镇那般规整的坊市格局,屋舍乱七八糟地挤在一处,大多是土胚房,粗糙、简陋,但人声鼎沸,烟火气十足。
街道上人头攒动,摩肩接踵。穿着皮袍的突厥人牵着高头大马走过,马背上驮着成捆的皮毛。中原打扮的商人蹲在路边,面前摆着茶叶、丝绸、瓷碗,正与包着头巾的胡人比手画脚地讨价还价。甚至还能见到几个深目高鼻的西域人,牵着骆驼,驼铃叮当作响,骆驼背上驮着五颜六色的毯子。
空气里混杂着各种气味——烤羊肉的焦香、马粪的臭味、香料铺子飘出的辛辣,以及奶制品的酸味儿,还有不知哪里来的焚香,丝丝缕缕,混成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这算是突厥的地盘吗?”
越向青喃喃道。
她自幼在关中大地上长大,从未见过这般景象。
一眼望不到边际的草原,和穿着奇装异服的人——
那种与中原截然不同的、粗犷而自由的气息,让她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君禹却无暇欣赏这异域风光。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逡巡,寻找着什么。
片刻后,他低声道:“走,进去。”
两人随着人流,走进了这座奇异的城镇。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招牌上的字五花八门——汉文、突厥文、粟特文,甚至还有几分像梵文的古怪文字。
有卖皮货的,有卖茶叶的,甚至还有卖兵器的,不过最打眼的,却是几家门面不大却挂着红灯笼的地方,门口站着涂脂抹粉的妇人,用突厥话和生硬的汉话朝过往的行人招呼。
越向青看了一眼,顿时红了脸,连忙别过头去。
君禹却目不斜视,只带着她穿过拥挤的人群,一路往城镇深处走去。
走了约莫一刻钟,他在一条僻静的巷子口停下。
巷子深处,有一家不起眼的店铺,门板上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木牌,上面用汉文歪歪扭扭地写着“南北杂货”四个字,再上面则是突厥语,不知道写的是什么意思。
“就是这里。”
君禹说着,上前叩门。
片刻后,门上的铁皮小窗被掀开,一只眼睛从里面看过来。
“找谁?”
门内传出的官话语调十分标准。
君禹低声道:“老胡!是我!”
门内沉默片刻,然后“吱呀”一声,门开了。
开门的是个干瘦的老者,穿着一身灰扑扑的袍子,须发花白,脸上皱纹堆叠,唯有一双眼睛精光闪烁,只表情活像别人欠了他好几贯钱似的。
“进来。”
两人闪身而入,老者探头朝巷子两头望了望,这才关上门。
店内昏暗杂乱,货架上堆满了各式各样的杂货,从茶叶瓷器到皮毛香料,应有尽有,却都积了厚厚的灰,瞧着像是许久不曾打理。
老者引着他们穿过店铺,来到后面露天的院子里,取了几个小胡床(马扎)。
“坐。”
老者招呼完,方抬起一双眼睛,在君禹脸上转了几圈,笑了起来。
“君家小子,你这一身打扮,倒是唬得住人!”
君禹一怔,旋即松了口气:“胡老伯好眼力!我还待想若是您认不出我来,该如何是好呢!”
老者姓胡,名字么,不知道,旁人只叫他胡老三,乃是黄河帮中的一位长老,后来不知因为什么,在北地干起了暗桩。君禹早些年跟随师父于江湖上行走时,曾同胡老三接触过几次,虽然交情不深,却还真称得上是旧相识。
胡老三摆摆手:“什么好眼力,你们太乙派出来的弟子,都一个味儿,老胡我闭着眼也能嗅出来,和你们师父那是一模一样!”
他说着,目光转向越向青:“这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