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公子被带入大理寺天牢的审讯室。
两名狱卒推开沉重的铁门,把他推了进去。
张公子的脚落在冰冷的石砖上,站稳身体。
他环顾四周。
墙壁是青黑色的石头,从地面一直延伸到视线之外的黑暗中。
角落里,一个火盆燃烧着,火光跳动,把人影投射在墙壁上,拉长,扭曲。
房间中央放着一张长条黑木桌。
温言和墨行川坐在桌子的一侧。
桌上没有刑具。
只有一盏油灯,一个托盘,和一叠空白的宣纸。
张公子走上前,拉开温言对面的椅子,坐下。
他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身体向后靠,发出轻微的笑声。
他抬起下巴,视线越过温言,看向她身后的墙壁,眼神里充满蔑视。
温言没有看他。
她的视线落在桌面的油灯上,灯芯烧着,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墨行川拿起狼毫笔,蘸了蘸墨。
他的动作很慢,研磨墨锭,提笔,笔尖在砚台上停留片刻,再落在宣纸上。
整个审讯室里,只有火盆的燃烧声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张公子脸上的笑容开始凝固。
他清了清嗓子,试图打破这种沉默。
但没有人理他。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张公子的手指开始无意识地敲击桌面,一次,又一次。
他换了个坐姿,身体前倾,又靠回去。
墨行川写完了一页纸,把它放在一边,又拿起一张新的宣纸,重复之前的动作。
终于,温言动了。
她伸出手,揭开了桌上托盘的罩布。
托盘里放着一件衣服。
一件血迹斑斑的夜行衣。
张公子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温言没有说话,她戴上一副手套,拿起那件血衣,展开,平铺在桌上。
她指着衣服胸口处的一道破口。
墨行川放下笔,从旁边的一个木盒里,取出另一块布料。
那块布料是从第二案,李婉儿坠楼案的现场窗户上找到的。
两块布料的破损处,完美地吻合在一起。
温言又指向血衣上几处干涸的暗红色血迹。
墨行川拿出张公子的入狱档案,翻到一页,推到他面前。
档案记录着:张公子被捕时,身上有三处刀伤,位置与血衣上的血迹分布,完全一致。
张公子停止敲击桌面的手指,双手紧紧握拳。
他的额头渗出细微的汗珠。
温言把血衣叠好,放回托盘,盖上罩布。
她看向墨行川,墨行川会意,又从脚边的证物箱里,取出两个小巧的水晶盒。
他把水晶盒放在桌上。
第一个水晶盒里,放着一小片干涸的皮肤组织,旁边有一张标签,写着:林舒窈案。
第二个水晶盒里,放着同样的一小片皮肤组织,标签上写着:张清影案。
温言抬起头,第一次开口,她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你的左臂。”
张公子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下意识地把左手藏到身后。
墨行川对身后的两名狱卒示意。
两名狱卒上前,一左一右,死死按住张公子的肩膀。
其中一人抓住他的左臂,用力一扯。
衣袖撕裂。
张公子的左小臂上,显露出三道已经愈合,但颜色依然深重的疤痕。
温言拿出两张图纸。
图纸是她用复合放大镜观察皮肤组织后,亲手绘制的纹理图。
她把第一张图纸,覆盖在张公子的疤痕上。
图纸上绘制的疤痕走向、皮肤纹理,与张公子手臂上的疤痕,分毫不差。
她又拿起第二张图纸,再次覆盖。
结果,完全一样。
张公子的呼吸开始急促。
他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
温言把图纸收好。
墨行川拿出第三样证物。
那是厚厚的一叠图纸。
每一张,都详细绘制了一起案件的作案过程。
凶手如何潜入,如何用浸了迷药的湿布捂住口鼻,如何用天蚕丝勒住受害者的脖子,如何伪造自缢和溺水的现场。
甚至连凶手逃跑时,踩在哪块砖上,翻过哪一处墙,图纸上都标记了出来。
每一个细节,都像一把精准的刻刀,刻画出凶手所有的行动轨迹。
墨行川一张一张地把图纸展示给张公子看。
张公子的脸色,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
他的眼神,从最开始的蔑视,变为震惊,再变为恐惧。
当最后一张图纸放下时,他全身的力气仿佛被抽空。
狱卒松开手,他像一滩烂泥,从椅子上滑落,瘫倒在地上。
“我说……”
他的声音沙哑、干涩,像被砂纸打磨过。
“我都说……求大人饶我一命……”
他手脚并用,爬到桌边,抓住温言的裙角。
“不是我要杀她们的!我只是一把刀,一把刀!”
“是太后!是太后让我做的!”
“她给了我很多钱,还给了我这个!”
他猛地扯开自己的衣领,露出后颈。
一个诡异的、九瓣莲花的刺青,烙印在他的皮肤上。
“太后说,有这个东西,谁也动不了我,这是护身符!”
他哭喊着,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涂满整张脸。
温言蹲下身,视线与他平齐。
她问:“太后为什么让你杀她们?”
张公子身体一僵,眼中闪过更深的恐惧,他不停地摇头。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温言的眼神变了。
她站起身,重新坐回桌边。
她对墨行川说:“记录,嫌犯张氏,谋害九条人命,证据确凿,拒不交代主犯动机,按律,凌迟处死。”
墨行川提笔,准备落款。
张公子听到“凌迟”二字,魂飞魄散。
他猛地扑上来,抱住桌脚,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
“我说!我说!我说!”
“太后说……那些女人……是‘剧情’之外的变数!”
他颤抖着,把所有的话都倒了出来。
“她说她们的存在,会破坏‘天命’,会让她的大计失败!必须在她们……在她们彻底‘觉醒’之前,全部除掉!”
审讯室里一片死寂。
墨行川握着笔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猛地站起,绕过桌子,一把揪住张公子的衣领,把他提了起来。
“什么大计?”
张公子被他眼中的杀气吓得魂不附体,几乎是吼了出来。
“复辟!复辟前朝!”
“太后说,只要那个叫‘因果阵’的东西完全启动,她就能让时光倒流,让前朝江山重现人间!”
话音落下。
墨行川的手松开了。
张公子跌回地上。
温言和墨行川对视一眼。
两人都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同样的讯息。
谋杀案,结束了。
战争,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