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的寂静,被温言自己的脚步声打破。
她从一个证物台,走向下一个证物台。
百官的目光,随着她的移动而移动。
所有人都以为,这场审判已经结束。
八起案件,证据如山,太后的罪行已无法抵赖。
温言停下脚步。
她没有看向任何人。
她摇了摇头。
这个动作,让所有人的心又一次悬起。
温言开口,声音在大殿中传播,灌入每个人的耳朵。
“九案,已呈八案。还剩下最后一案。”
她的话语,像一颗石子,投入刚刚趋于平静的湖面,再次激起波澜。
“这一案,没有尸体,没有现场,没有物证。”
她说到这里,稍作停顿。
太后瘫软在凤座上的身体,似乎恢复了一丝力气。
她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讥讽,似乎在等待温言如何将这场戏继续下去。
温言的视线,缓缓移动。
它越过一张张表情各异的脸,越过那一具具令人毛骨悚然的证物。
最终,她的目光停留在高台之上,那张象征着帝国最高权力的龙椅上。
“第九案,发生在半年前。翰林学士白大人之女,白素贞,与靖王定亲之后,一夜之间人间蒸发。”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此案,也就成了九案之中,唯一的一桩悬案。”
温言的声音没有起伏,只是陈述。
她伸出手,春儿立刻将一支蘸饱朱砂的毛笔,递到她手中。
温言转身,面向殿下跪着的,因失去女儿而悲痛欲绝的八位老臣。
“诸位大人,请看脚下。”
老方和几名大理寺的属下,不知何时已将一幅巨大的、几乎覆盖了半个大殿的京城舆图,平铺在地。
温言提起裙摆,赤脚走上那幅巨大的舆图。
嫁衣的裙摆拖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她走到第一个标记点——代表林舒窈死亡的荷花池。
她弯下腰,用手中的朱笔,在那个点上,画了一个深红色的圈。
她站起身,走向第二个标记点——李婉儿坠楼的酒楼。
她再次弯腰,画下第二个圈。
她就这样,一步一步,走过八个地点。
每一个地点,都代表着一条逝去的生命。
每画一个圈,都像是在死者的墓碑上,点燃一支红色的蜡烛。
大殿里,所有人的呼吸都放轻。
他们看着温言,看着她身上火红的嫁衣,与地图上刺目的朱砂,交相辉映。
当第八个圈画完,温言直起身子。
她抬起头,看向皇帝。
“陛下,民女斗胆,请问一个问题。为何这八起案件的受害者,无一例外,都是与靖王定下婚约的官家女子?”
-这个问题,也是所有人心中盘旋已久的疑问。
温言没有等待回答。
她自问自答。
“因为,凶手选择目标的标准,从来就不是仇恨,不是情爱,而是‘位置’。”
她用笔尖,在地图上虚点。
“她需要用八条特定的、拥有皇家姻亲名分的生命,去激活八个特定的地理坐标。”
温言将手中的笔,指向那八个被朱砂圈出的红点。
“这八个点,若孤立来看,并无关联。但若将它们连在一起……”
她没有再说下去。
她转动手腕,笔尖落下。
朱红色的线条,开始在巨大的舆图上蔓延。
第一笔,连接了林舒窈与李婉儿。
第二笔,连接了李婉儿与赵清雅。
……
随着线条的延伸,一个不规则的、残缺的图案,开始在众人眼前浮现。
温言画下最后一笔,连接了第八位死者与第一位死者的位置。
一个八角形的、如同花瓣般的图案,呈现在所有人面前。
它不完整,缺少了最核心的部分。
温言直起身,用笔尖,指向那个空白的、位于图案正中央的位置。
那个位置,对应在现实世界中,正是皇宫所在。
“民女根据阵法典籍推算,一个以八方为基的阵法,必然需要一个核心的阵眼来驱动。这个阵眼,必须位于整个京城龙脉的中心点。”
她的声音,在这一刻,拔高了八度。
“而京城龙脉的中心,就是——”
她的手臂猛地抬起,朱红色的笔尖,穿过空间的距离,直直地,指向了皇帝身下的龙椅!
-“——就是龙椅的正下方!”
皇帝的身体,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猛地一颤。
他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自己坐着的龙椅,眼中涌出无法置信的神色。
温言继续。
“民女推断,这第九位失踪的女子,白素贞。她没有被抛尸荒野,也未曾逃离京城。她,从一开始,就被当成了启动最终阵眼的‘活祭’,埋骨于这大殿之下!”
此言一出,四座皆惊。
皇帝猛地从龙椅上站起,他的脸色变幻,呼吸急促。
他看向温言,又看看自己脚下的金砖。
一种被蒙蔽了数十年的愤怒,和一种被人玩弄于股掌之上的羞辱,同时涌上他的心头。
温言向皇帝深深一拜。
“民女恳请陛下,允我当庭验证。”
皇帝没有说话。
他只是盯着脚下的金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闭上眼睛,挥了挥手。
这是一个默许的信号。
墨行川上前一步,打开一个沉重的,被黑布包裹的长条木盒。
黑布揭开。
里面装着的,是一套完整的地宫勘探工具。
还有一具,不完整的,蜷缩的,白色的骸骨。
当那具骸骨出现时,坐在朝臣末席的翰林学士白大人,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用袖子遮住了脸。
墨行川高声宣告:“此骸骨,由臣奉旨,于三日前,从正殿龙椅下方的地宫密室中起出。经温大人检验,死者,正是失踪半年的白素贞小姐!”
温言走到那具骸骨旁。
她没有触碰。
她指着骸骨蜷缩的姿态,向众人解释。
“诸位请看,死者四肢蜷缩,手指弯曲,呈抓挠状。这是典型的‘活埋’姿态,证明她在被埋入密室时,仍然存活,并在黑暗和缺氧中,进行了长时间的、痛苦的挣扎。”
她又指向骸骨的鼻腔和口腔位置。
“在这些部位,我们提取到了大量的、混杂着死者体液的泥土。这进一步证明,她是在窒息的过程中,不断地呼吸、吞咽着周围的泥土,最终在极度的痛苦中死去。”
温言的描述,让殿内的温度仿佛又下降了几分。
许多官员的脸上,都流露出不忍的神情。
温言再次拿起那支朱笔。
她走到巨大的舆图前。
她弯下腰,在舆图正中央,那个代表着龙椅的位置,画下了最后一个,也是最醒目的,深红色的圈。
然后,她用最后的力气,将这个位于中心的圈,与外围的八个圈,用八条直线,彻底连接起来。
当最后一笔完成的瞬间。
一朵巨大的,妖异的,由九条人命的鲜血和冤魂绘制而成的九瓣莲花图案,赫然呈现在所有人的面前!
它覆盖了整个京城。
它的每一个花瓣,都代表着一个无辜少女的死亡。
它的花心,就位于这大殿之上,这帝国的心脏。
温言扔掉毛笔。
毛笔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朱砂的墨点,溅到她白色的袜子上。
她缓缓地,转过身。
她的目光,越过那张巨大的、触目惊心的血色莲花图。
越过那一排排因恐惧和震惊而呆立的文武百官。
越过那个因为愤怒而全身颤抖的皇帝。
最终,她的目光像两枚钉子,死死地钉在凤座之上,那个脸色已经变成死灰色的女人身上。
温言抬起手臂。
她的手指,穿过殿内沉重的空气,直直地,指向了太后。
她的声音,在这一刻,响彻了整座死寂的宫殿。
“九条人命!九个阵基!用九位与皇家有染的少女的冤魂为引,布下这覆盖全城的‘九莲汲魂大阵’!”
“这就是您,隐藏了十年,布下的惊天之局!”
“您以这些无辜女子的血肉为祭品,滋养您那肮脏的、扭曲的、妄图颠覆大昭、复辟前朝的野心!”
“永宁公主!你,还有何话可说!”
图穷匕见。
所有的证据,所有的逻辑,所有的动机,在这一刻,形成了完美的闭环。
太后,已无路可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