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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里,所有的物件都消失了。

温言站在房间中央。她的脚下,是那堆由无数卷宗和物证堆成的小山。

像一座坟。

她为自己,也为过去,亲手堆砌的坟。

她的视线扫过空无一物的书架,扫过被搬走的桌椅,最后,落在房间角落的那扇窗上。

窗外没有光。天色是一种沉闷的,压抑的灰。

她收回目光,走到书桌原来的位置。

她弯下腰,手在冰凉的地面上摸索。

她的指尖,触碰到了一个冰冷的,坚硬的物体。

一支火折子。

她捡起它。

她握住它。很用力。火折子的棱角硌着她的掌心,传来钝痛。

她没有松开。

她就那么站着,握着那支没有点燃的火折子,一动不动。

时间在静默中流淌。

她的指尖,开始泛白。

她的脑海中,也开始泛白。

记忆的碎片,不受控制地,从那片空白中浮现。

她看到了另一支火折子。

另一簇微弱的,跳动的火苗。

那是墨行川。他坐在她对面,表情专注,看着她演示。

她拿出一枚金钗,放在烛火上熏烤,黑色的烟灰均匀地附着在金钗表面。

她用一根羽毛,小心翼翼地,扫去多余的浮灰。

一枚清晰的指纹,出现在金钗上。

墨行川的眼睛,在那一刻,被点亮了。

他身体前倾,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惊叹:“这……竟能将人的指印,留存下来?”

他的目光从金钗上移开,看向她。那目光里,没有怀疑,没有审视,只有一种纯粹的,对知识的渴求,和对她的……欣赏。

那目光,像一根针,刺进了温言此刻的脑海。

她手中的火折子,被她握得更紧了。

不。

那不是欣赏。

那是一个深渊的开端。

是她,亲手将他从那条平坦的,光明的仕途上,拉了下来。

拉进了这个布满荆棘、充满背叛和死亡的泥潭。

是他为了她,放弃了官职,放弃了未来。

是他为了她,一次又一次,将自己置于险地。

“是我害了他。”

一个声音在她心里说。

“只要烧掉这一切,他才能从这个泥潭里脱身。”

“烧掉它,是救他。”

她举起火折子,送到眼前。

她看着自己握着火折子的手。

那只手,修长,骨节分明。曾握过手术刀,也曾握过毛笔。

她想起了另一只手。

t-

一只温暖的,干燥的,布满厚茧的大手。

那只手,曾经包裹住她小小的手,教她写下人生中第一个字。

“言。言而有信,言出必行。”

父亲的声音,穿越了二十年的时光,在她耳边响起。

那声音里,带着无限的期望和慈爱。

她仿佛还能闻到,书房里,那淡淡的墨香。

但那墨香,很快就被一种冰冷的,潮湿的气味所取代。

是那个雨夜。

是父亲跪在她面前,老泪纵横的样子。

是那一声声,饱含着绝望和哀求的哭喊。

“爹只求你,活着。”

那哀求,像一把钝刀,在她心上,来回切割。

“他给了你生命。”

那个声音再次响起。

“你却要用他的痛苦,去换一个虚无缥缈的真相。”

“烧掉它,让他安度晚年。”

“烧掉它,你才能对得起他的养育之恩。”

她缓缓放下手。

她的目光,投向了脚下那堆“心血”。

她的视线,落在最上面的一份卷宗上。

那上面,是林舒窈的名字。

她闭上眼睛。

林舒窈的脸,浮现在她眼前。那张脸,曾经带着不甘,带着祈求,托付她一定要查明真相。

紧接着,是老仵作的脸。他浑身是血,用最后一口气,将那片皮肤组织塞进她手里,让她“一定……一定……”。

是她们,让她相信,真相值得被追求。

是她们,让她相信,正义或许会迟到。

可是……

林舒窈和老仵作的脸,在她的脑海中开始扭曲。

她们的眼睛里,那祈求和信任,变成了怨毒和指责。

“你的正义,就是让我不得安宁吗?”

“你的正义,就是让更多无辜的人,为你陪葬吗?”

“你听。”

父亲的咳嗽声,管家的叹息声,春儿压抑的哭泣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汇聚成一股巨大的声浪,将她淹没。

温言猛地睁开眼。

房间里,一片死寂。

那些声音,只存在于她的脑海中。

可它们,却比任何真实的声音,都更让她痛苦。

所有的记忆,都变成了罪证。

所有她珍视的人,都因她而陷入不幸。

她的坚持,她的骄傲,她的一切,都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可笑的错误。

她终于明白。

错的不是这个世界。

错的,是她。

是她这个不该存在的“变数”。

现在,她要亲手,把这个错误,纠正过来。

她拿起桌角的一块火石。

她的动作,不再有任何犹豫。

她走到那堆卷宗前,缓缓跪下。

像是在进行一场,最后的祭拜。

她一手握着火折子,一手握着火石。

“刺啦——”

火石划过。

一簇微弱的火星,溅了出来,落在火折子的引信上。

没有燃。

她再次划动。

这一次,火星点燃了引信。

一缕青烟升起。

随即,一簇橘红色的,小小的火苗,从火折子的顶端,冒了出来。

它在昏暗的房间里,轻轻地,跳动着。

温言看着那簇火苗。

她的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她举着那簇火苗,像是举着整个世界的重量。

也像是举着,唯一的解脱。

她没有再看门的方向。

也没有再想任何人。

她的世界里,只剩下眼前这堆“坟墓”,和手中这簇,即将焚尽一切的火焰。

她低下头,目光锁定在那堆卷宗上。

然后,她的身体,缓缓向前倾去。

她的手,缓缓下沉。

那簇橘红色的火苗,离最上面的那张纸,越来越近。

一寸。

半寸。

她甚至已经能闻到,纸张被火焰的热力,烘烤出的,那细微的,焦灼的气味。

那气味,像是一种召唤。

召唤着她,完成这最后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