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卖的货越来越多了。靠门口那排架子已经摆满,又开始往旁边那排架子上摆。鞋垫、荷包、手帕、干菜、咸菜、蘑菇,还有新来的针线筐、布老虎、小孩穿的虎头鞋。
每天都有新东西拿进来。每天也都有东西卖出去。
吴账房这几天忙坏了。店里原来的账,加上代卖的账,他一个人拨算盘,从早拨到晚。有时候吃着饭,筷子停下来,嘴里念念有词,还在算账。
这天下午,店里清闲了点。吴账房把算盘一推,走到柜台前,跟林悠悠说:“林老板,得说个事儿。”
林悠悠抬起头看他。
吴账房指了指自己的账本,说道:“乱了。”
林悠悠愣了,问道:“乱了?”
吴账房点头,说道:“代卖的货太多了。今天这个来,明天那个来,今天卖这个,明天卖那个。我这边记着,那边又有新的。混在一起,容易出错。”
林悠悠想了想,问道:“那咋办?”
吴账房说:“得有个专门的账本。光记代卖的。”
林悠悠点头,说道:“行,您弄。”
吴账房当天晚上回去,就开始做新本子。他找了个空白本子,用棉线重新订了一遍,订得结结实实。封面用毛笔写了三个字:代卖账。
第二天一早,他把本子拿到店里。
翻开第一页,林悠悠看了看。上面画了格子,每一页分成好几栏。哪一天收的,谁的东西,什么东西,多少件,定多少钱,哪天卖的,卖多少钱,抽多少佣金,还剩多少钱给对方。清清楚楚。
林悠悠点头,说道:“好。以后就照这个来。”
阿福凑过来看了一眼,咂嘴,说道:“这得记到什么时候?天天记?”
吴账房推了推眼镜,说道:“天天记。卖一笔记一笔。不能拖,一拖就乱。”
阿福挠头,说道:“那得记多少啊。”
吴账房说:“多少都得记。账目这事儿,分毫要清。”
阿福不说话了。
第一天用新本子,吴账房记得格外认真。上午卖了双鞋垫,他拿出来记上。下午卖了个荷包,他又拿出来记上。晚上关门前,他把今天卖的东西全过了一遍,一笔一笔对清楚。
对完了,他把本子拿给林悠悠看。林悠悠翻了翻,点点头,说道:“行。以后就这么记。”
吴账房把本子收好,脸上有了点笑模样。
过了几天,钱满仓来了。他最后那批货卖完了。进门的时候,他站在门口,没往里走。
林悠悠看见了,冲他招招手。
钱满仓这才进来。他走到柜台前,站那儿,等着。
吴账房把代卖账拿出来,翻开,找到钱满仓那一页。
“钱记,布匹一批,棉被一批。”吴账房念着,“总共卖了四两八钱银子。抽佣金一成四,是六钱七分二厘。剩下四两一钱二分八厘,给您。”
他念完,把账本转过去,让钱满仓自己看。钱满仓低头看了看。上面记得清清楚楚。哪匹布哪天卖的,卖了多少钱。哪条棉被哪天卖的,卖了多少钱。一笔一笔,都写着。
钱满仓看了好一会儿,抬起头,说道:“清楚。”
吴账房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布包,打开来,里头是铜板和碎银子。他当着钱满仓的面,又数了一遍。
“四两一钱二分八厘。您点点。”
钱满仓接过钱,手还是有点抖。他捏着那包钱,站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看向林悠悠,说道:“林老板,我想请你们吃顿饭。”
林悠悠笑了,说道:“不用。”
钱满仓说:“应该的。您帮了我这么大忙。”
林悠悠说:“你把钱拿回去,该还债还债,该过日子过日子。吃饭的事儿,以后再说。”
钱满仓站在那儿,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最后他点点头,把那包钱揣进怀里,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又回头看了一眼。看的还是那排货架。原来放他货的地方,现在摆着别人的东西。他看了好一会儿,才转身走了。
等他走了,阿福凑过来,问道:“师娘,您真不恨他?”
林悠悠看了阿福一眼,问道:“恨什么?”
阿福说:“他之前那么对咱们。造谣,使坏,抢生意。”
林悠悠说:“他认错了。货也清了。以后各做各的买卖,挺好。”
阿福挠挠头,说道:“我就是觉得,便宜他了。”
林悠悠笑了,说道:“什么便宜不便宜的。他栽了跟头,咱们帮了一把。以后他走正道,那是他的造化。再走歪路,那是他的事。跟咱们没关系。”
阿福想了想,点点头。
代卖的生意越来越好了。每天都有新的人来。有的是听说的,跑来问。有的是熟人介绍来的,直接拿着东西来。还有的是之前来过的,卖完了,又拿新的来。
林悠悠一个个看。好的就收,不好的就不收。
有个中年男人拿来的干菜,打开袋子,味儿不对。林悠悠说不要。那男人急了,说别人都能卖,为啥他不能卖。林悠悠说,您这菜晒的时候没晒透,有点霉了。卖出去,客人吃了坏肚子,算谁的?
那男人脸涨得通红,拿着袋子走了。
有个年轻姑娘拿来的荷包,看着挺漂亮。林悠悠翻过来一看,背面线头乱七八糟。她也退了。年轻姑娘不高兴,嘟囔着走了。
阿福在旁边看着,小声说:“师娘,这几天得罪好几个人了。”
林悠悠说:“得罪就得罪。东西不好,坚决不收。”
阿福说:“我怕他们出去说咱们坏话。”
林悠悠说:“说就说呗。东西好,客人买回去高兴,自然会帮咱们说话。东西不好,客人买回去骂娘,那才真要命。”
阿福点头。
柳娘子在旁边听见了,说:“林老板这话对。咱们开店,名声最重要。名声坏了,再多的货也卖不出去。”
翠娘说:“就是。宁愿得罪几个人,也不能让烂货进店。”
日子一天天过去。代卖的账本越记越厚。吴账房每天记账,记得手酸。有时候晚上回去,手指头都是红的。但他心里高兴。
这天晚上算账,他把代卖账翻开,一页页加了一遍。加完了,他抬起头,跟林悠悠说:“林老板,这个月代卖的佣金,您猜多少?”
林悠悠问:“多少?”
吴账房说:“三两八钱。”
阿福在旁边听见了,眼睛瞪圆了,问道:“多少?”
吴账房又说了一遍:“三两八钱。”
阿福咂嘴,说道:“卧槽,这么多?”
吴账房点头,说道:“比咱们卖自己货的利润还多。”
林悠悠没说话。
吴账房说:“照这么下去,代卖这块,以后能赶上店里的大头。”
林悠悠说:“不能光看钱。”
吴账房看着她。
林悠悠说:“代卖的东西,也得把关。东西不好,客人骂的是咱们。钱赚再多,名声坏了,什么都没了。”
吴账房点头,说道:“对。这话对。”他把账本合上,又说:“您放心,我心里有数。代卖的账,我盯得紧。谁的东西卖得好,谁的东西卖得不好,我都记着呢。回头东西不好的,咱们就不收了。”
林悠悠点头。
晚上关了门,大家都走了。林悠悠一个人坐在后院。啾啾站在她肩膀上,时不时啄一下她的头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