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三，天还没亮，林悠悠就起来了。外面还黑着，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鞭炮响，噼啪两下，又安静了。她摸黑穿了衣裳，是昨天那件青色的，过年穿的，干净。
推开门，冷风灌进来，她缩了缩脖子。院子里还是白的，雪没化完，冻得硬邦邦的，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啾啾在窝里叫了一声，她没去管它，让它再睡会儿。
她走到前面店里，把灯点上。灯光昏黄，照在货架上。她挽起袖子，开始收拾。货架上的布匹重新叠了一遍，码整齐。代卖的那排货架，鞋垫、荷包、干菜、蘑菇，一样一样摆好，歪了的扶正，倒了的重新码。
柜台擦了三遍，第一遍湿布，第二遍干布，第三遍又拿袖子蹭了蹭，蹭得能照见人影。地上扫干净了，角落里的灰也清了。她退后两步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
天慢慢亮了。外面有人敲门。林悠悠去开门，阿福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挂鞭炮，红纸裹着，长长的，垂到地上。他穿着一身新衣裳，蓝灰色的棉袍，头发梳得光溜溜的，脸上笑得跟朵花似的。
“师娘，开门大吉！”他大声说。
林悠悠笑了：“你倒来得早。”
“那可不，开张的日子，不能晚。”阿福把鞭炮举起来晃了晃，“师娘，开门得放炮，图个吉利。我特意挑了一挂大的，响得久。”
林悠悠说：“行，你放吧。”
阿福嘿嘿笑着，去门口找地方挂鞭炮。小川也来了，帮着把门板一块块卸下来，码在门边。柳娘子和翠娘一起来的，两人都换了新衣裳，柳娘子穿暗红色的，翠娘穿葱绿色的，看着比平时精神了一大截。
柳娘子进门就撸袖子：“林老板，今天我来招呼客人，您歇着。”
翠娘说：“我帮着量尺寸。”
林悠悠说：“都别急，先喝口水。”
吴账房最后一个到。他穿着那件旧棉袍，但洗得干干净净，头发也梳过了，看着利索。手里拿着个新本子，封面上写着字，墨迹还没干透。
他把本子放在柜台上，推了推眼镜：“林老板，新的一年，新的账本。”
林悠悠拿起来翻了翻，格子画得整整齐齐，项目分得清清楚楚。她笑了：“吴叔，辛苦您了。”
吴账房摆摆手：“应该的。”
阿福在门口喊：“师娘，都准备好了！放不放？”
林悠悠走到门口，看了一眼。鞭炮挂在门框上，红彤彤的，垂下来老长一截。街坊邻居听见动静，已经有人出来看了。隔壁卖豆腐的王大娘裹着棉袄站在门口，对面杂货铺的掌柜也探出头来。
林悠悠说：“放。”
阿福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吹了吹，点着引线。嗤的一声，火花窜起来。紧接着，噼里啪啦——鞭炮炸开了，响声震得耳朵嗡嗡的。红纸屑飞起来，落了一地，烟雾腾起来，呛得人直咳嗽。阿福捂着耳朵往后跳，小川也往后躲，两人撞在一起，差点摔了。
响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才停。
街坊邻居都出来了，站在门口看热闹。有人喊：“林老板开张了！”又有人喊：“新年大吉，生意兴隆！”
林悠悠站在门口，笑着拱手：“新年好，新年好！大家都新年好！
烟雾还没散尽，就有人往店里走了。第一个进门的是隔壁卖豆腐的王大娘。她裹着棉袄，手里拎着个篮子，里头装着几块豆腐，看样子是刚做出来的。
“林老板，给我扯两尺布。”王大娘说，“我那小孙子过年吵着要新衣裳，年前没来得及做，这会儿得补上。”
林悠悠问：“要啥样的？结实点的还是软和点的？”
王大娘说：“结实点的。那孩子皮得很，穿啥都磨破。”
林悠悠从货架上抽出一匹深蓝色的棉布，厚实，耐磨。她扯开一段，让王大娘摸了摸。王大娘点头：“就这个。”
林悠悠量好尺寸，剪下来，叠好，递过去。王大娘付了钱，满意地走了。
第二个进来的是个年轻媳妇，二十出头，穿着件半新的棉袄，头发梳得光溜溜的。她进门没看布，直奔代卖的货架，蹲下来一样样看。
看了一圈，她站起来，有点失望：“林老板，那个绣荷包的人还来不来？我年前在她这儿买了一个，绣的蝴蝶，可好看了。想再买两个送人。”
林悠悠说：“过了年就来了。您过两天再来看看，应该就有了。”
年轻媳妇点点头：“那我过两天再来。您帮我留两个好的。”
林悠悠说：“行。我给您留着。”
年轻媳妇走了。
一上午，店里断断续续来了不少人。买布的，买针线的，买代卖东西的，都有。有的是街坊邻居，来捧个场。有的是年前没来得及买东西的，这会儿来补上。还有的是听说了代卖的事儿，专门来看新鲜的。
阿福忙得脚不沾地，一会儿给人拿布，一会儿给人找零，一会儿又跑到后院搬货。小川也跟着跑进跑出，累得直喘，但脸上一直挂着笑。
柳娘子和翠娘在柜台前给人量尺寸，手都没停过。柳娘子量得仔细，量完了还跟人说怎么做省布，怎么做穿着舒服。翠娘在旁边帮着递剪子递尺子，嘴也没闲着，跟客人拉家常。
吴账房坐在柜台后面，新本子翻开，一笔一笔记着。谁买的，买的啥，多少钱，记得清清楚楚。他写字慢，但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中午的时候，客人少了些。林悠悠站在柜台后面，把上午的账拢了拢。不多，几十文钱，但开了个好头。她把铜板数了数，放进抽屉里，关上。
阿福凑过来，满头大汗：“师娘，上午卖了不老少啊。”
林悠悠说：“还行。下午继续。”
阿福嘿嘿笑：“今年肯定比去年好。”
柳娘子在旁边听见了，说：“那可不。开门就这么忙，后头还得了？”
翠娘说：“就是。我去年在别家干，初三人影子都没有。咱们这儿可好，一开门就有人。”
林悠悠笑了：“行了，别吹了。赶紧吃饭，下午还有活儿。”
中午随便吃了点东西，下午客人又来了。人没有上午多，但也没断过。三三两两的，进来转转，看看布，看看代卖的东西。有的买，有的不买，但都挺高兴。
下午的时候，来了个老太太。六十来岁，头发花白，背有点驼，手里挎着个篮子。她站在门口，往里看了看，有点怯。
阿福看见了，迎上去：“大娘，您买点啥？”
老太太摇摇头：“我不买。我想问问，你们这儿收不收东西？”
阿福把她领进来。老太太从篮子里拿出几双鞋垫，摆在柜台上。棉布的，白底蓝边，绣的花虽然简单，但看着整齐。针脚细密，比去年那个老婆婆的还好。
林悠悠拿起来看了看，翻过来看背面，背面也整齐，线头都收进去了。
“大娘，这都是您自己做的？”
老太太点头：“闲着没事做点。年前就想来，怕你们关门了。今天来看看。”
林悠悠说：“东西挺好。我收了。您想卖什么价？”
老太太说：“一双五文行不？”
林悠悠想了想，说：“行。卖出去抽一成，给您四文五。卖不出去您拿回去。”
老太太连连点头：“行行行。”她把鞋垫留下，千恩万谢地走了。
阿福在旁边看着，小声说：“师娘，这老太太的鞋垫，比去年那个老婆婆的还好。”
林悠悠点头：“嗯。针脚更密。”她把鞋垫摆在货架上，跟别的代卖东西放在一起。
晚上关了门，林悠悠把大家叫到一起。几个人坐在后院，炉子烧得旺旺的。阿福靠着墙，腿伸得老长，累得不想动。小川趴在桌上，脸贴着桌面。柳娘子和翠娘坐在炉子边，揉着胳膊。吴账房翻着账本，一页一页对。
林悠悠看着他们，笑了。
“今天辛苦大家了。”
阿福抬起头：“不辛苦不辛苦。忙点好，忙点有钱赚。”
柳娘子说：“第一天就这么忙，今年肯定差不了。”
翠娘点头：“就是。去年我干的那家，初五才开张，开了也没人。咱们这儿可不一样。”
林悠悠说：“这才刚开始。后头还有得忙。”
阿福突然坐直了，一脸认真：“师娘，咱们今年是不是该请个伙计了？”
大家都看着他。
阿福说：“你看，现在店里就咱们几个。忙的时候，跑都跑不过来。再这么下去，肯定不够用。”
林悠悠想了想，说：“再看吧。先把手头的活儿干好。真忙不过来了，再说。”
阿福点头：“行。我就是提个醒。”
小川趴在桌上，闷声闷气地说：“师娘，要请伙计的话，能不能请个好看的？整天看阿福这张脸，看腻了。”
阿福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你说啥？”
初三，开门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