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柱这几天明显不对劲。
干活还是卖力,该搬货搬货,该送货送货,一点没耽误。但整个人没精打采的,话更少了。以前话就少,现在几乎不开口了。阿福跟他说话,他嗯一声。小川跟他说话,他点个头。柳娘子跟他说话,他摇头,说没事。
有时候干着干着就停下来,站在那儿发呆。手里拿着布匹,举在半空中,不动了。眼睛看着一个方向,但什么都没看进去。阿福喊他一声,他回过神来,继续干活,但过一会儿又停了。
阿福问他怎么了,他不说。
小川问他,他也不说。
柳娘子问他,他摇头,说没事,就是没睡好。
柳娘子不信,但没再问。
这天,又来了订单,还是那家饭馆的。两匹细麻布,说上次的用着好,再添两匹。
阿福正要搬货,石柱已经站起来了。
“我去送。”他说。
他赶着板车走了,比平时快,车轮子在石板路上咕噜咕噜响,一会儿就看不见了。
过了大半个时辰,石柱回来了。他把板车停好,把绳子收好,一声不吭地走进后院。阿福跟他打招呼,他没应。
林悠悠注意到,他回来的时候脸色比去的时候还差。去的时候虽然面无表情,但还算正常。回来的时候,脸绷得紧紧的,嘴角往下耷拉着,像谁欠了他钱似的。
林悠悠问他:“怎么了?送货出问题了?”
石柱摇头:“没出问题。”
他低着头,不敢看林悠悠,手指头攥着围裙的带子,攥得指节发白。
林悠悠没追问,让他去后院歇着。
过了好一会儿,石柱从后院出来了。他走到柜台前,站在那儿,不吭声。林悠悠在算账,没抬头。他站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师娘。”
林悠悠抬起头。
石柱说:“今天去送货,我看见有个年轻男人在饭馆帮忙。”
他顿了顿,又说:“跟小陈姑娘有说有笑的。”
他说完这句话,就不说了。站在那儿,嘴唇抿着,眼睛看着柜台上的算盘。
阿福在旁边听见了,凑过来:“那也不一定啊,也许是亲戚呢。表哥表弟什么的。”
石柱摇头:“看着不像亲戚。”
阿福说:“你问了吗?”
石柱摇头:“没敢问。”
阿福急了:“你没问怎么知道?万一就是亲戚呢?你在这儿瞎猜,不是跟自己过不去吗?”
石柱不说话了,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柳娘子从后院出来,听见了他们的对话,走过来。
“石柱,你不问清楚,自己在这儿瞎猜,不是跟自己过不去吗?”她说,语气比阿福温和些,但意思一样。
石柱还是不说话。
林悠悠放下手里的账本,看着他。
“你要是真想知道,下次去送货的时候问问小陈姑娘。大大方方地问,别藏着掖着。”
石柱抬起头,看了林悠悠一眼,又低下去了。
“万一人家真是对象呢?”他说,声音很小。
林悠悠说:“那你也死心了,省得天天胡思乱想。”
石柱站在那儿,好一会儿没动。然后他点了点头,转身回后院了。
阿福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石柱哥这个人,啥都好,就是太闷了。心里有事不说,憋着,憋得自己难受。”
柳娘子说:“他就是那种人。你让他搬货,他二话不说。你让他说话,比搬一百匹布还难。”
林悠悠没说话,继续算账。
第二天,石柱又去送货了。还是那家饭馆的订单,这回是一匹布,说是要补个货。石柱二话没说,赶着板车就走了。
回来的时候,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但也没好到哪儿去。他把板车停好,把布匹搬回后院,然后走到柜台前,跟林悠悠说:“师娘,送完了。”
林悠悠问他:“问了吗?”
石柱愣了一下,然后摇头:“没问。”
阿福在旁边听见了,差点跳起来:“你咋没问呢?昨天不是说好了吗?”
石柱低着头,不说话。
林悠悠看着他,没追问。
晚上关了门,大家都走了。石柱没走。他一个人坐在后院,手里拿着一个烧饼,翻来覆去地看,没吃。
那是上次小陈姑娘给的烧饼,他留了一个没舍得吃。烧饼已经硬了,表面裂了好几道口子,芝麻也掉了不少,看着就不像能吃的样子。
但他没扔,就那么拿着,翻过来,翻过去。
啾啾从屋檐上飞下来,落在他旁边的凳子上,歪着头看他。石柱没理它。啾啾跳了两步,凑到烧饼跟前,啄了一口。烧饼太硬了,它啄了两下,没啄动,歪着头看了看石柱。
石柱没赶它,也没说话。他就那么坐着,手里拿着那个硬邦邦的烧饼,眼睛看着院子里黑漆漆的角落。
林悠悠从屋里出来,看见他坐在那儿,没出声。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还不睡?”
石柱说:“睡不着。”
林悠悠看了看他手里的烧饼,说:“都硬了,不能吃了。”
石柱低头看了看烧饼,没说话,但也没扔。他把烧饼放在旁边的凳子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坐得很直。
林悠悠问他:“你今天去送货,看见那个年轻男人了吗?”
石柱点头:“看见了。”
“还在?”
“还在。”
“跟小陈姑娘有说有笑的?”
石柱又点头。
林悠悠说:“你没问她?”
石柱摇头:“没问。到了饭馆门口,我站了一会儿,没进去。”
林悠悠看着他。
石柱说:“我把布匹搬进去的时候,那个年轻男人也在。他帮小陈姑娘搬布,两个人有说有笑的。我就……我就没问。”
他说完,低下头,不吭声了。
林悠悠坐了一会儿,说:“行吧。不想问就不问。但你得想清楚,你是想就这么算了,还是想弄明白。”
石柱没说话。
林悠悠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说:“早点睡。明天还要干活。”
她走了。石柱一个人坐在后院,又坐了很久。啾啾已经飞回窝里了,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他拿起那个硬邦邦的烧饼,看了最后一眼,站起来,走到墙角,把烧饼放在那儿。然后他转身,回屋了。
门关上,院子里彻底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