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从白。”
李忘瞪大眼睛。
等等,等等———
是她理解的那个意思吗?
李忘将猜测脱口而出。
李从自点头,肯定了李忘的猜测。
于是时间又回到百年前,李忘歪着头,听着李从自缓慢开口。
……
……
“这是我们这届资质最好的孩子。”
李家族长微笑着,将李从白推到白家族长面前。
彼时李从白落落大方,还不知自己将面临怎样的命运,只是父母面上开怀,族长拍着他的背鼓励他闯出一番事业,便志得意满起来。
彼时他以为自己会成为光耀门楣的英雄。
白家族长认真看他,喜笑颜开,又说了很多夸赞的话,李从白满心欢喜,同时又骄傲不已。
因他是甲等下级资质,是白家与李家百年来唯一一个甲等资质者,自然有骄傲的资本。
“以后,你就与我儿一同入青云派,相互扶持吧。”
李从白起身致谢,心里念着,青云……
青云直上的寓意吗,那真是让人心生期待。
彼时天地灵气衰落之势并未现于人前,故而也未有不渡山试炼,他们只需验过资质,便被门派收进。
“李从白,我叫白渡深。”
白家人眼眸弯弯,他是乙等上级的资质,今后便要跟李从白一起修行。
测试的晶石红起来的那一瞬,他眼中的嫉妒清晰可见,李从白自然发觉。
他不卑不亢,只是一拱手,略表劝慰地说了几句,最后落到他们应“互帮互助”的事上来。
没想到这句话出来,白渡深面上立即浮现笑意,他摇了摇扇子,点着头,表示同意他李从白的话语。
李从白心头浮起疑惑,但没说什么,总之时日还长,他不愿随意揣测白渡深笑意背后的深意,毕竟白渡深是白家族长的儿子,李家族长叮嘱他要“谦让”,显然是怕恶了两家关系。
不可因小失大。
他如是告诫自己。
但仅一月过去,他便险些克制不住心头的愤怒。
白渡深几次三番抢夺他的修行机缘,如拜师宴上,夺走他心仪的师父,如练剑时,抢夺最好的空地。
一件可能是巧合所致的小事,但桩桩件件堆砌,便证明他是有意为之。
青云派有规定,二阶前弟子不能下山,李从白便书信一封送往李家,却得到李家族长告知的,令他前十六年人生一瞬坍塌下来的真相:
“从白,李家培育你这么多年,也到你做出回报的时候了。”
“李家式微,唯依附白家求存,否则则迎来灭顶之灾。”
———言外之意则是,李家不依附白家,就会被刘家灭掉。
因此李从白是被精心挑选出来的,这一届“护送”白家少爷,辅助其得到最好机缘的战力。
他存在一天,就都得承载一天的责任,那便意味着……
他即使甲等资质,也是白家白渡深的陪衬。
李从白讽刺地笑了起来,那日白渡深的笑容在他面前浮起。
居然如此吗。
一切都是虚幻的,他只是家族里一条被用来讨人欢心的狗,所谓“天之骄子”的头衔和赞誉都是过眼云烟。
他的朋友和长辈被蒙在鼓里,他唯一的希望便是自己的父母。
寒凉的夜色下,李从白饮下一杯又一杯烈酒,唯借酒浇愁。
他敞怀躺在屋檐上,一种“信仰崩塌”的感觉席卷全身,他的世界被打碎,只剩下迷茫无措。
他总算明白为何一切人都试图让他谦卑。
理智告诉他,你应听从家族,家族确实培育你十六年,感性却让他自始至终无法接受。
终于,他醉到天旋地转,不省人事,从屋顶摔落在地,又扶着树差点把自己的胃吐空。
“回家……回家……”
升到二阶后他要立即回家,父母未曾提醒他谦卑谦让,那他们也会因自己而不平吧?
他这份心结无法由自己开解,只得下意识将目光投驻他最信任的亲人身上。
他单手捂住自己双目,嘴角扬着笑,眼泪却从指缝里溜走。
明日他当如何自处。
好在今日云覆天边月,世界失色,黑漆漆一片的夜空下,他的悲苦只是无人入目的沧海一粟。
……
……
第二日白渡深强抢他的剑去的时候,他沉默下去。
这改变太过突兀,甚至让白渡深怀疑他是否在剑上动了手脚,为暗算他而藏了后手。
这是大比第一的奖品,剑身青色,拔剑声清脆,彼时他一剑破空,以一对三而不落下风,将二人扫落台下后,剑尖堪堪停在离最后一人脖颈不过一分的半空。
众人心悦诚服,他一步步拾级而上,单膝跪地,接过掌门亲赐的剑。
“这剑名鸣翠,好生照管。”
掌门沈望舒将剑放在他手上,面上寒凉消散,露出云销雨霁般的笑容。
那时的场景还历历在目,可而今的少年已不再锋锐。
白渡深绕着李从白转了两圈,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你终于明白了!”
他笑着,神色却闪过自己都不易察觉的怜悯,手拍了拍李从白的肩头:
“那便今后老实些吧。”
鸣翠被带走,李从白重新拿出他那把入门时的铁剑,怔怔地望着它。
剑身照出他的身影,一夜之间,他竟现了白发。
……
二阶一。
他的天资摆在那里,他是这批弟子里,升到二阶的第一人。
升到二阶之后,他所做的第一件事便是一封书信,告知族内他要回家。
族长欣然同意,回信里语气和善地夸赞他,就是不知道是真心夸赞他的天赋,还是只是赞誉他的识时务。
他在二阶前的生活在那一夜产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他试着接受如此不公的待遇,主动投奔到白渡深的麾下,后,第二天他便收到了白李两家族长的书信,字里行间透露欣慰与赞扬。
但他仍辗转反侧,难以入眠,整夜整夜头痛欲裂。
原先那个骄傲的自己,也会在梦里出现,失望地看着他。
李从白,你究竟为何活成如此模样?
对于他的名字,他也有了不可诉之于口的设想。
……回家,回家。
今夜无风无月,他念叨着,脑海里浮现父母的脸,才终得以安眠。
明日就能回家,父母是否会想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