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济摇着那把标志性的白玉扇,笑意吟吟地出现在院门口。一身红袍金带,在一片清幽翠绿的竹林里,扎眼得很。
他先是对着苏文清长揖一礼:“学生裴济,拜见苏老。”腰弯得挑不出错,嘴角的笑却怎么看都不正经。
然后,他的视线才转向院内的另外两人,那双狐狸眼里满是促狭。
他特意在“雅兴”两个字上加重了读音,成功地让院子里本就紧绷的气氛,又添了几分火药味。
谢无陵连头都没回,嘴里接着方才的话,声音平得像一潭死水。
“无陵竟不知,师妹于棋道还有此等造诣。”
顾燕归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
【别问了!再问就穿帮了!你们聊,就当我不存在,我就是个凑数的吉祥物!求求了,让我走吧!】
她袖中的手死死攥着帕子,脸上却还得端着那一副云淡风轻的高人模样。
苏文清倒是乐了,笑呵呵地抬手,为顾燕归解围。
“这丫头的棋路,就跟她的人一样,剑走偏锋,不按常理出牌,倒是对老夫的胃口。”
他放下茶盏,又朝裴济招了招手。
“既然来了,就别在那当门神。”
“你们两个,都坐吧。”
裴济进院也不客气,衣摆一撩,大马金刀地在石桌另一侧坐下。
他给自己倒了杯茶,目光在谢无陵与顾燕归之间游走,毫不掩饰自己的兴趣。
“首辅大人近日公务繁忙,竟也有空来这后山躲清静?”
谢无陵没理会他的阴阳怪气,抓起一枚黑子落了下去。
“嗒。”
落子声清脆。
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就此在棋盘边展开。
苏文清与谢无陵开始谈论朝政,从边疆的粮草,谈到朝中的党争。
裴济偶尔插话,言辞看似散漫,却总能精准地挑起新的话头。
顾燕归方才没跑成,只能坐在一旁,如坐针毡。
谢无陵在谈及北境布防时,拿起一枚黑子,轻轻敲击着棋盘。
“北境粮草虽足,但人心难测。”谢无陵眼皮都没抬,声音冷淡,“一座坚城,若内有奸细暗开城门,其危害远胜于城外十万大军。”
说完,他缓缓抬起眼帘,那双黑沉沉的眸子直直撞进顾燕归的眼里。
顾燕归心头猛地一跳。
【这狗男人什么意思?指桑骂槐?拐着弯说我心机深沉?有你这么当师兄的吗?】
她咬了咬后槽牙,强忍着翻白眼的冲动,嘴角扯出一个标准的假笑。
“师兄说的是,但这奸细若只是为了活命,并未想过害人呢?”
谢无陵看着她,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没说话。
顾燕归实在是坐不住了,这人说话夹枪带棒的,每一句都像是要把她架在火上烤。
她终于找到一个空隙,看准他们对话的间歇,立刻站起身,福了福身。
“苏老,天色不早,家母还在寺前等候,晚辈……”
话未说完,心神不宁间,衣袖带起微风,袖中的一方丝帕悄然滑落,飘飘悠悠地落在谢无陵的靴前。
【倒霉催的!】
她刚要弯腰去捡,一只修长的大手却先她一步探了下去。。
谢无陵两指捏起那方帕子。帕子一角绣着一支有些歪扭的红梅,针脚粗糙,显然不是出自绣娘之手。
他垂眸看了一眼,没递过去。
顾燕归只能硬着头皮伸手去接,声音干巴巴的。
“多谢首辅大人。”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到帕子边缘的一瞬间,谢无陵的手指似乎是无意地动了一下。
她的指腹擦过他的掌心。
干燥,滚烫。
那掌心里有着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粗糙的触感像带电一样顺着指尖窜遍全身。
顾燕归像是被烫到了似的,手猛地一缩。
【我趣!狗男人竟吃我豆腐!占我便宜!我要把你的爪子剁下来喂狗!】
谢无陵听着她脑子里炸开的咆哮,再看看她瞬间红透的耳根,那张万年不化的冰块脸上,眼底极快地划过一丝玩味。
他松开手,帕子落回顾燕归手里。
“师妹,慢走。”
这两个字被他咬得极轻,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顾燕归一把攥紧帕子,连告退的礼数都顾不上了,转身就跑,背影怎么看怎么像落荒而逃。
直到那抹倩影消失在竹林小径的尽头,苏文清才收回目光,捋着胡子笑了一声。
“无陵啊。”
老头子拿起一枚白子,在指间摩挲着。
“你终究是看错了。”
“这丫头不是谁手里的棋子,她自己,就是那个执棋的人。”
谢无陵目送她消失在竹林小径的尽头,脑中还回响着她一路“狗男人”、“死变态”的吐槽,掌心似乎还残留着她细腻温热的触感。
一种将这颗不听话的“棋子”牢牢攥在自己手中的欲望,愈发强烈。
……
数日后,顾府西园。
“啪!”
一只上好的白玉茶杯被狠狠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禁足多日的顾云舒面容扭曲,站在一片狼藉中,胸口剧烈起伏,那点温婉荡然无存。
“帝师的记名弟子?凭什么!”
她死死绞着手里的帕子,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
“那个草包!那个只会打打杀杀的恶女!她凭什么能得到帝师的青睐?”
她猛地转身,冲到妆台前,打开首饰盒的暗格,抓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丢给身旁的心腹婆子。
“去!”
顾云舒的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子阴狠。
“多找些人,给我把话传出去!”
“就说顾燕归故态复萌,不知廉耻!借着去寒山寺礼佛的名义,在后山私会情郎!”
她眼里闪着恶毒的光。
“把那个裴济,还有谢无陵……对了,还有那个不知哪来的老头子,统统给我编进去!越难听越好!越下流越好!”
“我要让她身败名裂!我要让帝师亲自把她逐出师门!”
不过半日,流言就像长了翅膀,飞遍了京城的每一条大街小巷。
西市茶楼。
“哎,听说了吗?顾家那个恶女又不安分了!”
一个贼眉鼠眼的汉子磕着瓜子,唾沫横飞。
“可不是嘛!听说前些日子去寒山寺,那是去拜佛吗?那是去会情郎的!”
旁边的人立马凑了过来,一脸八卦:“真的假的?谁啊?”
“嘿,这你就不知道了吧!”汉子压低声音,却故意让周围几桌都能听见,“大理寺那位裴大人!还有人看见她跟一个老头子钻进了小树林,半天都没出来!”
“霍!这么劲爆?这顾大小姐胃口挺好啊,老的少的都不放过?”
“那可不,听说连当朝首辅都牵扯进去了,三男争一女,就在那佛门清净地,啧啧啧……”
流言越传越不堪,越传越离谱,细节丰富得仿佛这帮人亲眼所瞧一样。
……
首辅府,书房。
谢无陵端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一卷公文,却半天没翻一页。
书案前,一名黑衣心腹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份密报。
“大人。”心腹沉声请示。
“是否需要将这份证据,交给顾大小姐?”
谢无陵放下公文,修长的手指在密报上轻轻点了一下。
指尖落在“私会情郎”四个字上。
他没说话,只是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书房里的空气似乎都冷了几分。
良久,他收回手,语气淡淡。
“不必。”
暗卫一愣,抬头看了自家主子一眼,又迅速低下头。
“她不需要知道。”
谢无陵重新拿起公文,视线落在字里行间,心思却早已飘远。
他在等。
等那朵在这个烂泥塘里挣扎的黑心莲,在无人相助,四面楚歌的时候,会如何露出她的毒刺,撕开这些缠绕上来的藤蔓。
……
顾府门口。
顾燕归刚从轿子上下来,还没站稳,就觉得周围的气氛不对劲。
门口的两个石狮子似乎都透着一股子诡异,守门的家丁眼神闪躲,支支吾吾不敢看她。
青雀从后面跟上来,小脸煞白,眼圈红红的,显然是哭过了。
“小姐……”
小丫头声音带着哭腔。
“外面……外面都在说您……”
顾燕归眉头一皱,心里咯噔一下。
【又出什么幺蛾子了?系统也没报警啊?】
还没等她问清楚,一阵急促马蹄声伴随着嘈杂的喧闹声,从街角直冲过来。
“吁——!”
一辆极尽奢华的马车在顾府门前猛地停下,车还没稳,车帘就被人一把掀开。
宁国公府那位大小姐江月瑶,带着一身叮叮当当的金玉首饰,像个移动的聚宝盆,满脸怒容地跳了下来。
她身后,跟着十几个气势汹汹的家丁,手里提着棍棒,一副来抄家的架势。
门房刚想上前阻拦,被江月瑶身边的婆子一把推了个踉跄。
“滚开!叫顾燕归那个贱人给我滚出来!”
江月瑶嗓门极大,这一嗓子吼出来,半条街都能听见。
她提着裙摆,风风火火地冲进前院,正好撞见刚进门的顾燕归。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江月瑶几步冲上前,手指几乎戳到顾燕归的鼻子上,头上的金步摇晃得让人眼晕。
“顾燕归!你还要不要脸!”
她气得胸口起伏,指着顾燕归就开始破口大骂。
“你自己名声臭了也就罢了,竟敢去败坏无陵哥哥,还有他恩师的门风!”
“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么德行!先是勾引裴大人,现在连无陵哥哥都不放过!”
江月瑶越说越气,想起外面那些传得有鼻子有眼的流言,只觉得肺都要气炸了,眼圈瞬间就红了。
“我就没见过你这么不知廉耻的女人!连半截入土的老头子都不放过,我都替你臊得慌!”
顾燕归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个唾沫横飞的女人,脑瓜子嗡嗡的。
【不是,大姐,你谁啊?这又是哪一出?我就出门下个棋,怎么就成勾引全京城的男人了?】
【这这……这哪个贱货造的谣,这也太离谱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