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纸被折叠成方胜形状,压入梳妆奁的最底层,“咔哒”一声,铜锁咬合。
顾燕归指腹在冰凉的铜锁上停留一瞬,随即转身。
那股属于小女儿家的离愁别绪,刚冒头就被她硬生生掐断。
没时间伤春悲秋了,谢无陵在前线拼命,她得在后方给他续命。
脑海中,那道熟悉的机械声再次响起,带着几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欢快。
【叮!检测到男主已离京,异地恋模式开启。鉴于宿主成功激发了伴侣的报国之心,系统特发放永久被动技能奖励:【商业嗅觉】。】
【技能说明:打仗就是烧钱,没钱你拿什么养你的首辅大人?本技能助宿主一眼看穿商机,精准把控盈亏,点石成金!】
顾燕归走到窗前,推开支摘窗。
昨夜一场大雨,京城街道萧条。远处几家铺子挂着“急售”的木牌,掌柜的愁眉苦脸送客。战事一起,人心惶惶,手里攥着现银南逃才是正经事。
若是以前,顾燕归看到的只是萧条。
但此刻,在她眼中,这条街变了。
那家挂着低价急售的绸缎庄,头顶仿佛冒着金光,位置卡在两条主街交汇处,人流如织;隔壁那家要倒闭的茶楼,后院极大,且临近码头仓库,简直是天然的中转站。
一张巨大的商业版图在她脑海中迅速成型。
低买高卖?不,太低级。
她要的是——把控命脉。
“青雀。”
青雀正在整理床铺,闻言立马上前:“小姐?”
“去把老爷叫来。”顾燕归坐回桌前,提笔在一张宣纸上飞快勾画,“告诉他,泼天的富贵来了。”
……
顾昭天进屋时,手里还捏着两颗核桃。最近家底快被女儿掏空了,他盘着这玩意儿静心。
“燕归啊,这时候叫爹作甚?那几箱子药材和银子不是都给谢……给首辅大人送去了吗?爹手里是真没余钱了!”顾昭天一脸警惕,下意识捂紧了袖口。
顾燕归没理会他的哭穷,将一张写满字的纸推到他面前。
“爹,我要你立刻动用顾家剩下的一半积蓄,把城南朱雀街的绸缎庄、城西的悦来茶楼,还有城外通州码头的三个空置仓库,全部买下来。”
“什么?!”
“啪嗒”一声,顾昭天手里的核桃掉在地上,滚了好远。
他瞪圆了眼珠子:“你疯了?现在北边打仗,大家都在往外抛铺子,你还要买?这不等着赔手里吗?”
“正因为打仗,才要买。”
顾燕归指尖在纸上点了点,语气笃定,“平日里千金难求的铺子,现在只要三成价格。爹,您不是最喜欢占便宜吗?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可万一北燕打进来……”
“谢无陵在北边。”
顾燕归抬起头,目光直直盯着顾昭天,眼底是让人心惊的冷静,“您不信谢无陵,还不信您女儿的眼光?若是大邺亡了,您留着那一半银子,能买命吗?”
顾昭天被噎住。
他看着女儿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不知为何,心里那股子慌乱竟莫名平复了几分。
“这……”他捡起那张纸,看着上面罗列的铺面位置,老奸巨猾的商业本能让他忽然回过味来,“这几处位置……确实极好。若是战事平息,价格至少能翻五倍。”
“不止。”顾燕归端起茶盏,吹去浮沫,“我要把悦来茶楼改成‘天下第一楼’,专做达官贵人的生意。至于通州的仓库,全部用来囤粮。”
“囤粮?”顾昭天压低了声音,胡子都在抖,“朝廷可是严禁私自囤粮哄抬物价的,这可是杀头的罪!”
“谁说我们要哄抬物价?”顾燕归放下茶盏,瓷杯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脆响,“我们平价卖。”
顾昭天彻底懵了:“图什么?”
【图民心,图谢无陵的后勤线,图我在京城说话的分量。】
顾燕归心里回了一句,面上却只是淡淡道:“爹,您照做便是。顾家的富贵,还在后头。”
……
半个月后,京城商界发生了一场地震。
就在所有人都在抛售资产时,顾家像个吞金兽一样,大肆收购铺面。
一时间,“顾尚书疯了”的传言甚嚣尘上。
紧接着,“顾氏粮行”在城东南西北四个方位同时挂牌。
彼时,因战事消息传来,京城粮价已开始暗涨,百姓为了抢一袋米挤破了头。奸商们趁机囤积,米价一日三涨。
顾氏粮行开业当日,直接挂出了一块巨大的木牌:
【今日米价,与战前同。每户限购五斗,绝不涨价。】
这一手,直接砸懵了京城的粮商,也砸开了百姓的心门。
顾氏粮行前排起了长龙,百姓们感恩戴德,甚至有人朝着顾府的方向磕头。
顾昭天看着账本上虽然微薄但源源不断的流水,以及府门口堆满百姓送来的土特产,那种“我是大善人”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走路都带风。
而顾燕归坐在正在修缮的“天下第一楼”二楼雅间,听着楼下锤子敲击木头的声音,目光投向窗外。
街角处,几个鬼鬼祟祟的身影正在探头探脑。
那是七皇子府的人。
【宿主,赵君泓的人已经盯了粮行两天了,估计今晚就要动手烧仓。】
系统的声音适时响起。
顾燕归神色未动,只是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让他烧。】
她在心里冷笑,【他不烧,怎么把事情闹大?怎么让裴济那个狐狸名正言顺地介入?】
入夜,风高物燥。
通州码头的顾氏仓库外,几个黑衣人提着火油悄然靠近。
火折子刚亮起,还没来得及扔出去,四周忽然亮起无数火把,将夜色照得亮如白昼。
“大理寺办案,统统拿下!”
裴济一身绯色官袍,站在高处,手里提着一把未出鞘的刀,脸上挂着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像只刚睡醒的狐狸。
黑衣人们大惊失色,刚想反抗,就被早已埋伏的大理寺差役按在地上摩擦。
裴济慢悠悠地走下来,用刀鞘挑起领头一人的下巴:“哟,这不是七殿下府上的侍卫统领吗?大半夜不睡觉,来给顾家的粮仓添火取暖啊?”
那统领面如死灰。
次日,大理寺卿裴济在朝堂上参了七皇子一本,罪名是“纵奴行凶,意图毁坏赈灾军粮”。
老皇帝虽然没有重罚赵君泓,但却下旨让大理寺接管了京城的治安巡防,并特许顾氏粮行由官府派兵保护。
这一仗,顾燕归赢得漂亮。
……
深夜,顾府清芷院。
顾燕归屏退了左右,独自一人坐在书桌前。
桌上摊开着一张大邺舆图,北境的地形被她用朱砂笔圈圈点点。
自从谢无陵走后,她每晚都会这样坐上一会儿。
不是发呆,而是在传递信息。
那个双向读心的能力,并没有因为距离而消失,反而因为【商业嗅觉】带来的精神力提升,变得更加清晰。
她闭上眼,将白日里在“天下第一楼”搜集到的情报,在脑海中整理成册。
【谢无陵,听得见吗?】
她在心里默念,这种感觉很奇妙,就像是往深不见底的井里扔了一颗石子,等待着回响。
片刻后,脑海深处传来一阵极其微弱的波动。
不像是语言,更像是一种情绪的共鸣——那是属于谢无陵的,带着一丝血腥气和风雪寒意的安宁。
他听见了。
顾燕归深吸一口气,开始在心中复述情报。
【今日粮价已稳,你不必担心后方。】
【七皇子的人试图烧粮,被裴济扣下了。赵君泓最近频繁接触兵部的一个员外郎,名字叫刘成,此人掌管着北境军械的调拨文书,你要小心军械上有诈。】
【还有……】
她的思绪顿了顿,目光落在舆图上那处名为“落雁谷”的地方。
那是前世,秦家军遭遇伏击惨败的地方。
【落雁谷。】
【谢无陵,看地图。落雁谷地形狭长,两壁如削,最易设伏。我回忆了前世北燕的行军记录,他们有一支轻骑兵失踪了三天,极有可能就藏在那里。】
【一定要避开,或者……将计就计。】
她将这股意念一遍遍在脑海中强化,直到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那股连接感才渐渐淡去。
……
北境,五百里之外。
寒风呼啸,卷起漫天飞雪。
中军大帐内,烛火摇曳。
谢无陵身披玄色大氅,面容比在京城时更加冷峻,下巴上冒出了些许青色的胡茬。
他正站在巨大的沙盘前,眉头紧锁。
身旁,秦老将军和卫峥正在争论行军路线。
“必须走落雁谷!”
卫峥指着沙盘上的一条线,声音嘶哑,“这是去代州最近的路,若是绕行,至少要多花两天时间,代州城撑不住了!”
“不行!”秦老将军断然拒绝,“落雁谷地势凶险,一旦被伏,全军覆没!”
“斥候已经探过了,谷中无人!”卫峥急得眼睛通红。
两人争执不下,目光齐齐看向一直沉默的谢无陵。
“监军大人,您定夺吧!”
谢无陵没有说话。
就在方才,一阵熟悉的暖流毫无预兆地涌入他的脑海。那是顾燕归的气息,带着京城的烟火气,还有她特有的那种运筹帷幄的冷静。
【落雁谷……北燕轻骑……将计就计……】
那些断续的信息碎片,在他脑海中迅速拼凑成完整的拼图。
谢无陵猛地抬起头,那双瑞凤眼中爆发出慑人的寒光。
他拿起指挥杆,重重地点在沙盘上的落雁谷。
“卫峥。”
“末将在!”
“你带五百人,大张旗鼓,走落雁谷。”
秦老将军大惊:“监军!这……”
“听我说完。”
谢无陵打断他,语速极快,“只需走到谷口,佯装受惊后撤,丢盔弃甲,越狼狈越好。”
他转向秦老将军:“老将军,您亲率主力,趁夜绕行至落雁谷两侧的鹰嘴崖上方埋伏。既然他们想伏击,那我们就给他们来个反包围。”
“您怎么知道那里有埋伏?”秦老将军一脸惊疑。
谢无陵垂下眼帘,手指轻轻摩挲着袖口里那枚温热的白玉扣。
“直觉。”
……
七日后,捷报传回京城。
北燕精锐轻骑在落雁谷被全歼,卫峥诱敌深入,秦老将军黄雀在后,斩首一千级。
大邺首胜。
消息传到“天下第一楼”时,顾燕归正在二楼听书。
楼下的说书先生醒木一拍,唾沫横飞地讲着前线的大捷,听客们叫好声震天。
“要说这谢首辅,真乃神人也!未卜先知,算无遗策啊!”
顾燕归嘴角微微勾起,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这狗男人,还挺听话。
“不过话说回来,”
说书先生话锋一转,压低了声音,故作神秘道,“各位可知,这次大捷,从那些北燕蛮子身上,还搜出了一样不得了的东西。”
顾燕归动作一顿。
“听说啊,那北燕骑兵首领的贴身行囊里,藏着一块令牌。那令牌非金非玉,上面刻着的纹路,竟与二十年前……”
说书先生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只有靠近台前几桌的人才能听见。
“竟与二十年前,先太子府上的亲卫腰牌,一模一样!”
“啪!”
顾燕归手中的茶盏滑落,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那是她在地窖死士身上见过的纹路。
先太子。
七皇子赵君泓通敌卖国,勾结的不仅仅是北燕,还有……先太子的旧部?
不,这不对。
如果先太子旧部还在,为何会与赵君泓合作?
除非……
顾燕归猛地站起身,脑海中闪过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念头。
除非当年的先太子谋逆案,从头到尾,就是一个巨大的谎言。
而那个真正布下弥天大谎的人,此刻正坐在金銮殿的那把龙椅上。
【叮!检测到宿主触及核心主线:皇权秘辛—太子谋反。】
【警告:此秘密一旦揭开,将颠覆大邺皇权。请宿主慎重选择下一步行动。】
顾燕归扶着窗棂,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的人群,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她浑身都在抖。
谢无陵,你在前线拼死守护的这个大邺,它的根,早就烂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