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渊躺在榻上,翻来覆去折腾了半个时辰。
他却半点睡意也无。
只要一闭眼,脑子里全是白天那一幕。
沈疏竹站在药庐前,送别萧无咎时唇边那一抹淡笑。
那么美的笑不是给他的,他烦躁地翻了个身,把脸死死埋进枕头里。
鼻尖萦绕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药香。
那是她身上的味道,清苦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甘甜。
跟她这个人一样——看着冷淡疏离,却总能在人最煎熬的时候,顺着骨头缝钻进来。
“该死。”
谢渊低骂一句,猛地坐起身。
这段日子他拼了命地克制。白天在演武场把自己练废,晚上灌几壶烈酒强行把自己放倒。
可今夜,酒劲也压不住心头那股子邪火。
他想起她后颈那道若隐若现的烙印。
想起那夜,她缩在他怀里说的那句“二叔,我冷”。
谢渊闭了闭眼,喉结剧烈滚动两下。
等回过神时,双脚已经不听使唤,把他带到了东院药庐外。
药庐里灯火通明。
窗纸上投映出一道纤细的身影。她正坐在灯下翻医书,偶尔提笔写几个字,侧影专注得让人挪不开眼。
谢渊把自己隐在暗处,贪婪地盯着那道影子,指节攥得咔咔作响。
他就这么站着,像尊石像。
离她不过十余丈,中间却隔着天堑。
他明明可以走过去,敲门,问一句嫂嫂为何还不歇息。
可然后呢?
她是嫂子,是兄长的遗孀。
这道门,他这辈子都敲不得。
走又舍不得走,进又不能进。
风起,吹得竹叶沙沙作响。谢渊纹丝不动,任由寒气把衣袍浸透。
忽然,窗棂吱呀一声被推开。
沈疏竹探出身子,许是屋里闷了想透透气。
她的目光在夜色里漫无目的地扫了一圈,然后极淡极轻地,扫过了他藏身的方位。
月光下,她的唇角弯了弯。
那弧度太浅,浅到谢渊觉得眼花。
下一瞬,她收回目光,若无其事地关窗,熄灯。
药庐陷入一片黑暗。
谢渊的心跳却快得像要撞破胸膛。
她看见了?
还是没看见?
刚才那个笑,是对他笑的?
他在原地僵立许久。
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晨露沾湿了眼睫,他才惊觉自己竟像个傻子一样,在这儿站了整整一夜。
远处的回廊阴影里,还有个人也没睡。
那是个十五六岁的丫头,穿着侯府三等丫鬟的青布衣裙,模样周正,眉眼间却透着股机灵劲儿。
采苓。
秦王妃塞给谢渊的填房的。
王妃当时话说得漂亮:“小侯爷年纪也不小了,房里总该有个知冷知热的人。这丫头老实本分,你收着便是。”
老实本分?
采苓垂下眼皮,掩住眼底那一丝嘲讽。
王妃把她塞进来,确实是让她“知冷知热”。
进府这三天,她没急着往谢渊跟前凑。
先摸清了侯府的地形,认全了各院的主子,听够了下人们的碎嘴子。
然后她发现了一件极有意思的事:
这位在战场上杀人不眨眼的小侯爷,每晚都跟个守门石狮子似的,在东院药庐外一站就是两个时辰。
药庐里住着谁?
那位“冷夫人”,传闻中小侯爷兄长的遗孀。
采苓远远看着那道僵了一夜的身影,眼珠子转了转。
原来如此。
谢小侯爷心里有座坟,坟里住着个碰不得的未亡人。
她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虽说不是什么倾国倾城的绝色,但也算清秀可人。
只要肯用心,未必不能在那人心里撬开一条缝。
王妃打发她来,可不是让她做一辈子奴婢的。
她是来搏前程的。
但这事儿不能急,得讲究策略。
得让谢小侯爷自己注意到她,主动把她收进房,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把她当块抹布似的扔在偏院,连个正眼都不给。
采苓看着那道终于转身离去的背影,嘴角微微勾起。
小侯爷,您守着那位冷夫人,可曾想过,您自己也被别人盯上了?
晨光渐起,她猫着腰,悄无声息地退回了阴影里。
晨光透过窗棂,洒在妆台上。
沈疏竹端坐在铜镜前,手里拿着把玉梳,一下一下梳理着如瀑的青丝。
动作慢条斯理,看不出半点情绪。
可若是细看,便能发现她今日梳头的次数,比往常多了三遍。
玲珑端着铜盆进来,见状撇了撇嘴。
伺候姑娘这么久,她哪能看不出来?
姑娘越是心乱,越要把表面功夫做足,好像只要姿态端得够稳,心里的那点波澜就能被强行压下去。
“姑娘。”
玲珑搁下铜盆,一边拧帕子一边忍不住嘀咕:“昨夜小侯爷又在药庐外站了一宿。奴婢今早去倒水,瞧见他从东院那边回去,那脸色——冻得跟根青萝卜似的。”
沈疏竹手中的玉梳微微一顿。
只一瞬,便又继续梳了下去。
“随他去。”
玲珑把热帕子递过去,壮着胆子问:“姑娘,奴婢斗胆问一句——您对小侯爷,当真半点心思都没有?”
沈疏竹接过帕子,慢条斯理地擦着手指,没吭声。
玲珑急了:“奴婢瞧着,小侯爷对您可是掏心掏肺的好。”
“玲珑。”
沈疏竹打断她,抬眸看过来。
那目光平静如水,却深不见底。
“有些路,从一开始就不能走。”她将帕子放回托盘,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走了,就是万丈深渊。”
玲珑怔住。
她看着自家姑娘的侧脸——那张脸依旧温婉,可她分明看见,姑娘眼底有什么东西极快地闪了一下。
万丈深渊。
玲珑垂下头,不敢再问了。
她懂。
姑娘现在的处境,比走钢丝还险。
顶着“遗孀”的名头进府,内里却是谢擎苍的“私生女”——这事儿要是捅出去,别说小侯爷,整个大晋朝都容不下她们。
她们现在干的事,叫与虎谋皮。
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往前是深渊,往后是悬崖。
唯一能走的路,就是踩着刀尖,一步一步走到仇人倒下为止。
至于情情爱爱……
玲珑在心里叹了口气。
那是有命活的人才配想的事。
窗外,一道人影贴着墙根,悄无声息地溜了。
采苓一路疾走,直到拐进无人的角门,才停下脚步,按住狂跳的心口。
天爷!
她刚刚听到了什么?
那寡妇说“有些路不能走”?
采苓深吸几口气,脑子转得飞快。
她今儿本来是想来摸摸这冷夫人的作息规律,好给自己制造点偶遇的机会。
谁知道刚凑到窗户底下,就听见这么劲爆的对话。
可惜来晚了一步,前面的话没听真切。
但后面这几句,足够她琢磨出味儿来了。
“与小侯爷半分情意也无”?
采苓眨了眨眼,心思瞬间活络起来。
她原以为,小侯爷夜夜守在药庐外,两人是郎情妾意却碍于礼法。
可今早听那寡妇的语气——随他去——冷淡得像是在说一只路边的野狗。
那寡妇不喜欢小侯爷。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采苓的心就开始砰砰直跳。
这是个绝佳的机会。
小侯爷那样的人品家世,那样俊朗的相貌,满京城的贵女谁不盯着?
可惜他是个死心眼,眼里只有那个寡妇。
如今既然那寡妇无意,小侯爷这颗心,迟早得挪地方。
只要她能挤进去。
哪怕只挤进去一条缝。
可问题是——怎么挤?
采苓咬着嘴唇,一边往回走一边盘算。
她是王妃送来的人,身份尴尬。
要是小侯爷一直不搭理她,她就只能做个端茶倒水的粗使丫头,等到年纪大了,随便配个小厮,这辈子就算完了。
她不甘心。
凭什么她就要做一辈子奴婢?
得想个法子,让小侯爷注意到她。
但这事儿不能急,不能直接往他身上扑——那叫找死,不叫勾引。
采苓回到偏院,推开门,目光落在院子里那口水井上。
有了。
既然正主攻不下来,那就先攻身边人。
比如,那个守门的福伯。
福伯是侯府的老人,看着不起眼,但在小侯爷面前能说得上话。
要是能哄得这老头替自己美言几句,在小侯爷跟前提提她的名字……
或者,去揽月阁送东西?
借口给谢渊送换洗衣裳,往他跟前凑一凑。
他不理没关系,只要让他眼熟,知道有这么个人存在就行。
一回生,二回熟。
日子久了,总能找到空子钻。
采苓想着想着,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
小侯爷,您守着那位冷夫人,可人家不要您。
奴婢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