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西郊,青芒山。
沈疏竹背着竹篓,脚下生风。
崎岖山路在她脚下成了平坦官道。
一身素青布衣,头顶一根木簪,浑身上下找不出半点值钱物件。
偏偏走在林子里,这股子清冷劲儿,比那满头珠翠的世家贵女还要勾人眼球。
生在幽谷的兰草,大概就是这模样。
萧无咎跟在她身后三步远,像条甩不掉的尾巴。
这厮今日换了身行头。
玄色窄袖锦袍,腰间缠着软剑,脚蹬鹿皮短靴,终于有了点正经公子的模样。
只是脸上那笑,怎么看怎么不正经。
“神医姐姐,您慢点,等等我啊。”
沈疏竹脚步没停。
“郡王若是腿脚不便,大可回去。”
“那不行。”
萧无咎几步窜上来,跟狗皮膏药似的。
“本郡王费了老大劲把人赶走,好不容易能跟神医姐姐过二人世界,打死也不走。”
沈疏竹脚步微顿,侧过头。
那双清凌凌的眸子盯着他。
“二人世界?“
”……你把侍卫都赶走了?”
“赶走了。他们会妨碍到我和姐姐聊天。”
萧无咎理直气壮,甚至还有点得意。
“十几个大老爷们跟在屁股后面,叽叽喳喳吵得脑仁疼,多耽误咱们探讨医术。”
“所以,现在这山上,只有你我二人?”
“对啊。”
沈疏竹沉默。
她转过头,继续赶路。
萧无咎不死心,又凑上去。
“神医姐姐,你怎么不说话?是不是担心本郡王遇险?放心,本郡王功夫虽不及你出神入化,但对付几个毛贼绰绰有余。”
沈疏竹语气淡淡。
“我担心的是,若郡王在这荒山野岭有个闪失,长公主殿下会把这座山给铲平了。”
萧无咎乐了。
这笑里少了几分平日的轻浮,多了点让人看不透的深意。
“神医姐姐,你这是在关心我?”
沈疏竹没搭理这茬。
她弯腰,指尖掐断一株草药,扔进竹篓。
萧无咎跟好奇宝宝似的凑过来。
“这是什么?”
“紫苏。”
“干嘛用的?”
“解表散寒,行气和胃。”
“哦。”
萧无咎点头,那模样认真得像在听夫子讲课。
没走两步,他又问。
“那这个呢?”
“车前草。”
“治什么的?”
“利尿通淋。”
“哦。”
两人一前一后。
一个问得起劲,一个答得简练。
萧无咎把她说的每个字都嚼碎了咽进肚子里。
她说“柴胡疏肝”,他记下了。
她说“黄连苦寒”,他记下了。
她说“采药要趁清晨露水未干”,他也记下了。
甚至她弯腰时,耳边垂落的那缕碎发,他也记在了脑子里。
行至一处断崖。
山势陡峭,怪石嶙峋。
沈疏竹停下步子,仰头。
崖壁中段,石缝里钻出一株石斛,紫红花朵迎风招展。
“郡王在此稍候。”
她卸下竹篓,拽出一捆粗麻绳。
萧无咎愣住。
“你要爬上去?”
“嗯。”
“不行!”
萧无咎一把扣住她的手腕。
掌心滚烫。
“这么陡的崖,摔下来就是粉身碎骨。”
沈疏竹抽回手,神色平静。
“我爬过很多次,死不了。”
“那也不行。”
萧无咎二话不说,抢过绳索往自己腰上套。
“你告诉本郡王怎么采,本郡王去。”
沈疏竹皱眉。
“郡王——”
“神医姐姐放心,本郡王虽是个纨绔,但这身功夫是实打实练出来的。”
萧无咎系好绳结,试了试松紧,转身往崖边走。
“你在下面等着,别乱跑。”
话音未落,人已经手脚并用窜了上去。
沈疏竹站在崖底。
她仰着头,看着那道玄色身影越爬越高,眉头却越锁越紧。
这纨绔,为了逞能,命都不要了?
那株石斛生在崖壁中段,周围光秃秃的,脚下只有巴掌宽的一块凸起。
萧无咎单手抠住岩缝,另一只手去够那株草药。
身子悬空,摇摇欲坠。
忽然。
他脚下那块风化的岩石崩裂。
碎石滚落。
“小心!”
沈疏竹惊呼出声。
萧无咎脚下一空,整个人极速下坠。
千钧一发。
他死死抓住了一根横斜出来的老藤。
沈疏竹冲过去,一把拽住垂落的绳索末端。
掌心瞬间被粗糙麻绳磨破,火辣辣地疼。
她死不松手。
萧无咎吊在半空,像个摆钟。
他低头。
正对上沈疏竹仰起的脸。
那双向来古井无波的眸子里,此刻写满了惊慌。
那是真真切切的恐惧。
“你疯了?!”
她吼了出来,嗓音发颤。
“为了株破草药,你不要命了?”
萧无咎愣住。
随后,他笑了。
嘴角咧开,眼底全是细碎的光。
“神医姐姐。”
他挂在半空晃荡,语气轻松得像在逛自家后花园。
“你这是在担心我?”
沈疏竹一怔。
她猛地松开绳索,退后一步。
绳索“唰”地往下滑了一截。
萧无咎吓得嗷嗷乱叫,赶紧抓紧藤蔓。
“哎哎哎!真松手啊?谋杀亲夫啊!”
沈疏竹深吸一口气,脸上那点惊慌瞬间收得干干净净。
她从竹篓摸出一柄短刀,利落地砍断一根长藤,甩上去。
“抓住,慢慢下来。”
萧无咎老实照做。
一点点往下挪。
双脚落地那刻,腿肚子都在转筋。
可脸上那笑,怎么都收不住。
“神医姐姐。”
他凑到沈疏竹跟前,死盯着她的眼睛。
“你刚才眼睛里有害怕。”
沈疏竹垂眸,慢条斯理地整理绳索。
“郡王若死了,这口黑锅我背不动。”
“你撒谎。”
萧无咎歪着头,声音忽然放轻,带着点勾人的尾音。
“刚才那一瞬间,你眼里只有我。”
沈疏竹动作一顿。
她没抬头。
“郡王多虑了。”
背起竹篓,转身就走。
“药采不成了,回吧。”
萧无咎站在原地,看着那道素青背影越走越远。
他忽然扯着嗓子喊。
“神医姐姐——明日本郡王还来陪你采药!”
那抹身影明显僵了一下。
随后走得更快了,颇有点落荒而逃的意味。
萧无咎笑出了声。
他抬手按住胸口。
里面那颗心,跳得快要撞破胸膛。
刚才差点摔死都没这么刺激。
原来被人放在心尖上担心,是这种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