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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越端着茶碗路过,笑着接话。

“皇上坐在高处主考,我们只许低头写字。除非点你名答话,否则连睫毛都不敢往上抬一抬。”

他把茶碗搁在廊下石桌上,又补了一句。

“连龙椅扶手上的雕纹,都只敢余光扫一眼。”

“哎哟,原来见皇上比中秀才还难呐……”

阿鸣咂咂嘴,转身跑向厨房讨糖吃。

这时,宋酥雅端着一碟瓜子走过来,边嗑边笑。

“听说没?满京城都在赌谁进前三,连茶馆说书的都改段子了!”

她把瓜子壳吐进掌心,又抖进竹簸箕里。

“西市口那家醉仙楼,掌柜挂了块红布,写明头名赏银百两,二三名各五十两。”

叶建文和吴越点点头。

“听过,不过没当回事。”

吴越顺手捏了颗瓜子剥开,把仁放进嘴里。

“赌注归赌注,文章还得自己写。”

“有件事儿一直憋着没讲,我在钱庄,替你们押了八千两。”

两人同时扭头,眼睛瞪圆。

“娘!您咋还干这个?”

叶建文直挠头。

“我真没指望拿前三,光是能站进大殿,我都偷着乐三天了!”

宋酥雅拍拍他胳膊,嗓门敞亮。

“我儿子站那儿,就是最好的料!输赢不重要,我乐意捧场——就算打水漂,那也是我高兴打的!”

叶建文鼻子一酸,低头搓了搓手指。

“娘……您这钱花得,比我考的卷子还烫手。”

宋酥雅掏出几沓银票塞进叶建文手里。

“趁榜单还没贴出来,赶紧出去溜达溜达,多认识几个新朋友!”

殿试放榜那天,所有考完试的举子全挤在皇宫大门外。

“宣新科进士进殿——”

内侍清了清喉咙,展开黄绢,声音洪亮清晰,一字一句砸在殿宇梁柱之间。

“第六名,吴越!”

“探花,叶建文!”

“状元,陆修晟!”

刚踏出宫门,叶建文还有点发懵。

吴越赶紧贴着他胳膊扶了一把。

这边名次刚传开,整个京城就炸了锅。

永嘉十六年三月。

秦国公府大门敞得老大,一抬接一抬的嫁妆往外搬。

“我的天,这也太多了吧!前头都望不到边,还在源源不断地往外抬呢!”

“可不是?秦家大小姐真是命好福气厚啊!”

迎亲那天,叶建文头上簪着大红绸花,骑一匹白马,带着八抬大红轿子,把新娘稳稳接进了叶家门。

萧逸坐船就头晕犯恶心,宋酥雅干脆不折腾了,跟他一道坐马车回乡。

其他人另安排,包了条客船慢慢走。

听说她这么安排,萧逸乐得合不拢嘴。

俩人只带了一个车夫,就踏上了归途。

那天一早,客栈门口来了支远道而来的马队。

队伍足有十二人,五辆板车满载货箱。

领队汉子腰间别着短刀,正和掌柜核对今日的歇脚时辰。

宋酥雅眼睛一亮,快步走到萧逸身边,声音清脆。

“萧老师,咱跟他们一块儿溜达去西楚国呗?”

“行啊。”

萧逸笑得轻松。

“你往哪走,我跟着就成。”

她转身就借了掌柜的纸笔,唰唰写好家信,字迹端正又急切。

萧逸也没闲着,三两句就和商队头儿搭上了话。

人家一听是读书人,还懂几句西楚话,立马拍胸脯答应捎上俩人。

头儿还指着最后一辆空板车说。

“东西不多就放车上,人坐辕头也成。”

说走就走,连行李都只打了个小包袱。

宋酥雅的包袱里裹着换洗衣裳、一包蜜饯、半块风干牛肉、三双纳底布鞋。

两个多月风尘仆仆。

终于,马队驶过边境石碑,他们稳稳送到西楚国的地界上。

两人照着本地人的样子,换了窄袖长袍、戴了皮帽。

跟商队挥手告别后。

他们一头扎进牧区,在一家毡包前掏钱住了下来。

“哇,这草原,真没白来!”

宋酥雅张开双臂站在坡上。

她忽然觉得,以前揪心的事儿,小得连影子都找不着了。

“是挺美。”

萧逸直接往地上一仰。

“要是能天天躺这儿,我连梦都不想做。”

“萧老师快看!那只小羊羔歪着脑袋啃草,像不像在偷吃我的干粮?”

永嘉十八年春末。

两个晒得黝黑、瘦了一圈的人,牵着匹小马进了上柳村。

“娘!”

十八岁的阿鸣正扛着锄头从田埂上往回走。

老远就认出那抹熟悉的蓝布裙,立刻扔下锄头,撒丫子冲过来。

他一把抱住宋酥雅,胳膊收得极紧,差点把她拽个趔趄。

宋酥雅脚下晃了晃,赶紧伸手扶住儿子的手臂,稳住身子。

“哟,我阿鸣都比我高半头啦!”

她仰起脸,仔细打量他的眉眼和轮廓。

“家里咋样?都顺心不?”

“可顺啦!大嫂添了个闺女,上个月刚满周岁,会抓人了,谁逗都伸手去够。二哥上月来信说,二嫂生了小子,接生婆刚剪完脐带他就哇哇哭,满月酒他都没喝上,人早随军去了西北。还有远哥,去年回来一趟,在祠堂给祖宗上了三炷香,现在是带兵巡边的游骑将军,每月都有战报递到县衙!”

“那你呢?这两年折腾啥了?”

“嘿嘿,大哥年初给了本钱,我在县城东街盘下个小酒楼,前堂四张八仙桌,后厨三口大灶,红红火火!逢年过节还要加座呢。”

“那你不天天守着灶台?”

“有阿斌替我盯店呢,他管账、管采买、管招呼客人,连新来的跑堂都是他挑的。我嘛,偶尔翘个班,躺在后院摇椅上嗑瓜子,听蝉叫,看云飘,美得很!”

听儿子们一个个站稳了脚跟,日子过得踏实又有劲儿,宋酥雅心里最后一块石头。

咚一声,落了底。

往后余生,轮到她自己舒坦了。

在家住了两个月,该见的亲都见了,该说的话都说尽了。

她和萧逸收拾包袱,朝南出发。

下一站。

南康国。

后来啊,大江南北,天涯海角,处处都有他俩并肩的身影。

故事?

才开头呢。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