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门外一声低报:“太医署送来一份旧档。”
四皇子抬眼。“进。”
来人是白日里的陆太医,这一次他没有从容,手里拿着一卷旧册。
“殿下。”他行礼,声音有点紧。
“这是三年前的用药记录。”
沈昭宁转过身,看他。
“谁的?”
陆太医没有立刻答,他把册子放在案上,翻开,纸很旧,边角有磨损,像被翻过很多次,他指着一页。
“这段被删过。”
“删过?”
“原本有记录。”
“现在只剩一半。”
四皇子伸手,把那页压住,目光落在那一行字上。
“调息药三帖,夜用,慎外人知。”后半段空了,像被人挖掉。
“这能说明什么?”四皇子问。
声音很稳,陆太医吸了一口气。
“这类药,不是治病。”
“是做什么?”沈昭宁问。
“是压。”
“压什么?”
“气息。”
屋里静了一瞬,沈昭宁的眼神,微微一变。
“死人不用压气息。”她说,声音很轻,却很清。
陆太医没有反驳“这药用在谁身上?”
四皇子问,陆太医低头。
“册上原本写的是......”
他顿了一下。
“‘某殿’。”
“哪个殿?”
“后面被刮掉了。”
“你怎么知道是殿?”
陆太医苦笑了一下。“宫里的记录,我写过太多,格式不会错。”
空气开始变,不是紧,是在收。沈昭宁慢慢走近,她盯着那一行字。
“压气息,夜用,慎外人知。”
她忽然抬头,看向四皇子“殿下,一个人如果需要被‘压气息’,说明什么?”
四皇子没有立刻答,他看着她,很久,然后说:“说明他还在呼吸。”
这一句话,把空气彻底压住。陆太医的手,轻轻抖了一下。
沈昭宁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那页被挖掉的记录,然后慢慢说了一句:“三年前,他失踪,没有尸,同一时间......”她点了一下那行字。
“宫里有人在用这种药。”
她停了一下。
“现在......”
她看向外面“有人给你送来一具尸体,刚刚好,补上当年的空。”
屋里没有人说话,因为这条线已经连上了。四皇子慢慢站起来,走到案前,看着那页旧档,手指压在那一处被刮掉的地方,像是在确认那里原本有什么。
“你觉得......”
他开口,声音低。
“这是巧合?”
“不是。”
沈昭宁直接答“这是补。”
“补什么?”
“补一个已经被写死的结论。”
她看着他。“他们当年写了‘已亡’,但没有尸,现在......”
她指了指外面“他们把尸体送来了,为了让那句话变得完整。”
空气冷下来,四皇子忽然笑了一下,很轻。
“如果......”他看着她。
“那个人一直没死呢?”
沈昭宁没有回避。
“那这三年......”
她慢慢说。“他一直在被藏,被控制,被压着......”
她看向那行字。
“呼吸。”
陆太医低下头,一句话都不敢再说,因为这已经不是医案,是罪。四皇子走到窗前,推开,夜风进来,很凉,他站在那里,很久。
然后问:“如果他还活着,现在这具尸体是谁给我的?”
这句话,不是疑问,是指向。
沈昭宁看着他“是给你选择的人。”
“什么选择?”
“相信一个死人,还是......”
她停了一下“去找一个活人。”
两条路,都不轻。四皇子没有立刻答,他看着外面的夜,灯很多,像每一盏都在看着他。
他忽然说了一句:“如果他活着,那我现在做的每一步......”
他顿了一下“都可能是在帮人把他彻底变成死人。”
沈昭宁没有否认。“是。”
“所以......”
他回头,看她“你要我停?”
沈昭宁摇头“我要你继续。”
四皇子一愣。“继续?”
“对。”
她的声音很稳。
“他们要你认,你就拖,他们要你信,你就问,逼他们......”
她看着他“把‘活人’也拿出来。”
空气一瞬收紧,这是第一次把目标,从尸体转向活人。四皇子看着她,眼神彻底变了,不是犹豫,是决定。他点了一下头,很轻。
“好。”
“那就不认。”
屋里很安静,但这一刻,整个局被翻了一下。因为他们做了第一件真正危险的事:拒绝接受那个“已经准备好的答案”
远处,钟声再次响起,比白天更沉。
夜深,宫里灯少了。但偏殿这边亮,像是专门为一个人留的,那个人来得不慢,却走得很慢,像每一步都在想要不要继续。门口停了一下,没人催,也没人迎,最后他自己推门,进来。是个中年人,官服整齐,却有一点皱,像是刚换,又像换了也没用。
“臣见过殿下。”他行礼,声音稳,但不自然。四皇子没有让他起,只是看着他。
“你认得这东西吗?”
他把那枚旧印,推过去,那人低头,看了一眼,手明显紧了一下。
“认得。”他说。
“何物?”
“二皇子旧印。”
“你见过?”
“见过。”
“什么时候?”
那人停了一瞬。
“三年前。”
空气轻轻一收。
四皇子靠在椅背上“再看看。”
那人抬头“殿下?”
“看看像不像。”
这一句,不是问印,是问那具尸体,那人明白了。
他喉结动了一下“臣......已看过。”
“结果呢?”
“相似。”
“相似。”四皇子重复了一遍。
“你当年也是这么说的?”
那人沉默。沈昭宁站在一旁,没有出声,只是看着,她在等这个人,什么时候开始说真话。
“当年。”四皇子慢慢开口。
“你写的是‘已亡’,现在......”
他看着他“你还写吗?”
屋里很静,那人低着头,手在袖中微微发紧,很久。
他说:“若证据相符,可认。”
一句标准话,无错,无用。
沈昭宁笑了一下,很轻“你们这些话......”
她终于开口“都是现成的。”
那人抬头,看她,眼神有点冷,也有点防。
“沈主事此为朝议之事。”
“我知道。”
她点头。“所以我问你一点不在朝议里的。”
她走近一步。
“当年你认的是谁?”
那人愣了一下。“什么?”
“我问你。”
沈昭宁声音很轻。“你当年看见谁了?尸体?证人?还是......”
她盯着他“一个你必须写下的结论?”
空气一下子紧了,那人的脸色,终于变了。“沈主事慎言,我很慎。”
她说。
“因为我现在看见的......”
她指了指那具尸体的方向。(虽然不在屋里,但所有人都知道她指什么)
“和你当年看见的......”
她停了一下。
“很像。”
不是“同一个”。
是“很像”。
这一刀,扎得很准,那人的呼吸,明显乱了一瞬。